“程程啊。”

“嗯？”

“虽然这些都是小事，但我觉得也应该跟你简单提一提。”

工厂里侧办公室，吕锦程和谢雨佳相向而坐。

“像是咱们制衣厂按计件算工资，每件单价几分钱到几毛钱不等，最多也就一块多。”

“为了拿到五六千的工资，工人们每天工作11个小时左右。”

“但这个待遇放在江城，已经算是高收入了。”

“我不是建议给大家涨工资，是想着在福利待遇，配套设施上能不能优化一点。”

谢雨佳停顿几秒，继续说道。

“进厂这么长时间，碰上咱们上新款货量充足，或是急需赶工的时候，工人们只能加班加点。”

“有时工人早上八点多到，晚上十点多还没下班。”

“这样长时间的工作，做出颈椎病，把屁股坐烂都有可能。”

谢雨佳眉头轻蹙，从椅子上拿出一张坐垫，指给吕锦程。

“你看，我自己踩了几天缝纫机之后，发现在塑料椅子上放上这个，效果可能会不错。”

“专用的座垫。”

不同于一般的软座垫，这种座垫由木框制成，上面用牛筋线铺成网格，既散热透气，久坐又不会变形。

随着深入一线的时间越来越久，谢雨佳明显地感知到这一行的辛苦和累。

为了看清针线，有些人不得不向下伏在桌子上，常年的工作加重了驼背。

无论晴天还是阴天，白天还是夜晚，工位上的衣车灯都得打开，否则光线昏暗，更容易出错。

工作时，嘴巴和工友聊天，眼睛紧盯着缝纫机的针头，一旦视线稍有偏移，缝制就可能跑偏。

工人的听力也容易出现问题。

尽管已经习惯在车间里大声说话，但离开了车间，和别人聊天时，经常因为听不清而反问对方。

有时就算是在相邻的房间大声喊，有人也听不见。

“佳佳姐你觉得有必要，那就给大家全都安排上。”

吕锦程笑着接过谢雨佳手上的垫子，打量一番。

“这个钱公司出，多亏了你的一线经验，除此之外工人有什么需求随时提，随时解决。”

“做实业赚钱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履行好社会责任。”

“啧啧啧，吕总可真有格局！”

谢雨佳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好说话一样。

“怪不得那么多女孩子都喜欢你。”

“谁说的？”

颜值出众的异性合作伙伴之间，公与私，很难泾渭分明。

面对谢雨佳的调侃，男人下意识嘴角勾起。

“程程，身正不怕影子斜，这种事还用别人说啊？”

谢雨佳樱唇轻抿，左手抬起，捏了捏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我又不是看不见，光是你来杭城那几次，身边就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年轻妹妹。”

“那么多人围着你，争风吃醋处理起来很麻烦吧？”

“.小事情。”

吕总摆摆手，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

这个时代，花心的男人，是需要一定能力的。

而能够直面自己的花心，并且不骗不装不画饼，自信满满坦白一切，搞定后宫鸡飞狗跳的男人，需要更上一层楼的能力。

吕总正是这种内心极其强大的男性。

无论对面是谁，他压根不屑于包装自己，包装出常人三观的样子。

“我这个人比较重情。”

他又补充了一句。

“重情.所以，每一个都放不下是吧？”

谢雨佳莞尔一笑，嘴角与眉弓一起，收束成工笔画般优美的抛物线。

淘宝模特出身的她，年纪轻轻就混迹在市井店铺里。

想法当然不会像小女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对渣男敬而远之，嗤之以鼻。

相反。

对于明牌想要多吃多占，有能力又有手腕的商业高手，谢雨佳往往会高看一眼。

她明白，男人贪恋的无非就是酒色财气。

只不过有能力和没能力，心里的**阈值不同而已。

别看谢雨佳长得温婉，骨子里可是白手起家的草根女精英，拥有超出常人的洞悉力。

“好啦，不说这些。”

谢雨佳挽了下衣袖，站起身来，笑意盈盈。

“你中午也别回去了，在这吃一顿，尝尝鲜。”

“.也行。”

吕锦程一怔，本想下意识拒绝。

望着谢雨佳的动作和语气，却又改变了主意。

“这藕汤简直一绝.”

中午的饭菜，看起来平平无奇。

几道家常小菜，一份藕汤，摆在桌前。

工人从家里带来的藕作为底料熬汤，季节正是时候。

粉面无比，炖的时候又足。

“没想到佳佳姐还有这一手。”

吕锦程低头尝了尝，用筷子夹的时候还成块儿，放到嘴里就碎了。

排骨肉也软烂，骨头都有些酥软。

温润适口，汤清澈又微微发红，有一些荷花色，似乎是落霞下面湖里荷花开败了，落霞与荷花颜色都掉进了藕里。

汤头还带一点儿甜，确实是只有家宴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我老家也产藕，是那种湖边的小藕，但出名的是脆，荷花还开着，就从泥里摘出来，手指一碰就裂了。”

谢雨佳解开手腕上的衬衫扣子，坐在吕锦程对面，娓娓道来。

“那个时候我们用荷叶包着，撒上白糖吃。”

“没有渣子，虽然好吃，但总觉得藕生吃到最后还是会有一点涩，江城的藕是真好。”

“比我们家那边的藕粉的多，近似炖烂了的栗子，或者豆沙，藕汤又简单好做，撒盐就是了。”

“还真别说，又长知识了.”

面对此番款待，吕锦程不由得有些惊喜。

相比谢雨佳拉着他去外面某家高级餐厅解决午饭，这样简简单单的几菜一汤，还真就戳中了他的点。

在什么样的场合吃饭更舒适，如何区分自己人和外人，中间的尺度正在于此。

如果不是谢雨佳拉着他聊了大半天，展现了自己深入基层一线的能力和共情力，他也许不会和她聊起私事。

也不会答应这顿午饭。

没有这顿午餐，他也不会发现谢雨佳除去脑子活络之外，还有另外一面。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做过功课，还是与生俱来就点满了天赋点。

总而言之，和她呆在一起，有一种莫名的舒心。

“姐妹们，好久不见~”

“哟，清月，大家可没有跟你好久不见吧？”

“哈哈哈哈哈，对，我隔三差五就能在排行榜上刷到清月。”

“怎么财大的主持人跑到华科去采访你了，她们财大是没有美女吗？”

“别问，问就是为了看樱花。”

四月份的末尾，点金传媒的当家女主播们，又组织了一场例行聚会。

大姐头缪可言远在剧组拍电影，剩下五个人光是在出去玩什么项目上，就足足商量了大半天。

没办法，少了个一锤定音的女人。

打麻将吧？

五个人中有人多余。

去网吧开黑？

乌烟瘴气，听起来就不像美少女该干的事情。

唱歌喝酒？

可这会还是白天。

最后有人灵机一动，提出了一个新的项目。

大家一拍即合——相约美容院。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更何况这帮靠着脸蛋和才华吃饭的女人。

余清月推开印着樱花纹的玻璃门，和早到几分钟的姐妹们打着招呼，混合着玫瑰精油和热毛巾蒸汽的暖意扑面而来。

前台小妹从韩剧里抬头，熟稔地递过粉色拖鞋。

“干嘛啦，那又不是我自己发的视频！”

余清月嘴角噙着笑，说好了一起来美容院，大家连妆都没有化。

浅蓝卫衣扎进白色铅笔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款卡地亚蓝气球。

——这是去年年底老板送给她的优秀员工奖品。

女孩子嘛。

虽说这个场合不需要打扮得有多用力，但在姐妹们面前，终究还是会有点小虚荣和小心机。

“不得不说，校园美少女这个选题，素人里面清月真的很难有对手。”

熏了洋甘菊的热毛巾敷上来，纪舒扬起手腕，顺便摘下箍得脑仁疼的水晶发夹。

“她标签太多了呀！”

“光看脸蛋也就算了，学霸美人，奶牛身材，浪漫樱花，就连采访的问题都有点意思。”

“清月这几天疯狂涨粉，虽说她本来就有人气基础，但这也太夸张了”

“何止清月，那两个主持人也是蹭上她的流量了。”

今天下午，姐妹花包场。

大家躺在巨大的包厢里，你一言我一语。

自打宋宛和姜凤婷两人跑到华科校园，实地采访余清月过后，视频在#校园美少女#话题下，一直保持着极高的热度。

时间刚好来到四月末，活动结束的日子。

这部拍摄自华中科技大学的短视频，也成功打败了一系列竞争对手，跻身人气榜前几名，顺利拿到三万块的活动奖金。

而作为主角的余清月，以令人震惊的速度虹吸着流量，妙音粉丝数达到了十万级别。

千万别小看这个数字。

抛去陆续入驻妙音，自带流量的明星选手不谈，六位数粉丝级别的账号，绝对算得上潜力第一梯队。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活粉！

原本在华科就颇负盛名的余清月，这条视频反复推送下，在同学中甚至有些小出圈。

连带着平日里门可罗雀的实验室，都多了不少同学装作路过，想要亲眼目睹余清月的风采。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众口难调。

高校没有公认的校花。

可人气第一，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第一？

妙音这会还是款小众短视频软件，参赛选手中，也不可能涵盖江城地区的所有顶级美女。

就算范围有限，参赛人员未知，影响力也谈不上出圈。

但第一就是第一。

“清月我现在合理怀疑，这个活动就是为你准备的。”

“别扯，我其实是备胎为什么采访我，原因我都不想说。”

余清月小嘴一撇，眼睛都没睁，还是向大家解释了缘由。

“哇那这个活动奖金怎么分？至少给你一半吧。”

“我没要。”

余清月摇了摇头。

“本来就是互相成就的事情，做人不能太贪心。”

偶尔蹦出来的用词和粉丝数字，听得美容师不时眨着眼睛，满脸惊奇。

这些人.都是明星吗？

“说实话，我觉得和我没什么关系，只能说老板做出来的妙音够厉害。”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吕总是小打小闹，投资随便玩玩。”

“谁能想到他能把平台做成这样？”

“这是第几周下载量第一了？好像连续七周还是八周了。”

导入仪在脸颊打圈时凉丝丝的，角落的加湿器喷着薰衣草雾气。

余清月眯起眼睛，任由手指揉搓T区刮过鼻翼，轻声继续说道。

“我有一种预感，妙音也许有一天会变成特别大的平台”

“为什么？”

纪舒侧过脑袋，贴着面膜的脸蛋上写满了疑惑。

“大家还记得那两个主持人吗？”

“嗯嗯。”

对床的声音予以回应。

“她们账号就几千粉，已经有学校周边的广告商在发私信对接了。”

“哈？真的假的？”

“人家可不像我们有人带，也开始赚广告费了！”

美容师梳理着余清月鬓角的碎发，抄起镇定滚轮，小心翼翼地在她下颌附近使劲。

“你们想想，微博几千粉的时候.别说接广告了，有人理你吗？”

“我听妙音那边的工作人员说，算法不太一样，但我不是学计算机的，也听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总之感觉就很厉害。”

“所以重心这一块，我建议大家也多向妙音倾斜一点。”

“万一以后在妙音上能直播了呢？”

余清月睁开眸子一线，瞥见镜中自己吹弹可破的侧脸，忍不住嘴角弯弯。

“那连平台抽成都免了，我看行！”

纪舒顶着满脸精华弹起来，亮晶晶的眼睛充满向往。

“好家伙，这下一份合同用两次，整个人都卖给吕总了。”

姜喻说道。

“你这么说的话，确实是这样。”

粉扑轻轻扫过眼睑，保养过后，是美容师的最后一个环节。

附送一整套素颜妆。

余清月坐起身来，元气满满站到窗边向街道口天桥下望去，脸颊在暮色里晃了晃。

“大家也都一样，早就整个人都卖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