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外有风吹过。

柳絮撞上两位女孩肩头，又识趣弹开。

她和她全程保持沉默，周围路人发出的声音仿佛都轻了八度。

午后暖阳把厚德路切成明暗两半，拐角处撞见小情侣在柳树旁接吻，周思凝冷着脸擦肩而过，漆皮乐福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倒是那对鸳鸯，被她斜刺里瞥来的视线冻得自动分开半米。

不远处就是法学院。

荣誉墙的通报被掀开半张，露出关永仪的一寸照片，以及短发少女抿成直线的唇角。

周思凝望着这一切，突然停下脚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

“？？？”

关永仪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抬眸看向闺蜜。

日光里，她耳钉闪过的亮芒，恰好刺中周思凝的眼睛。

“没什么意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短发少女扯松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皎白脖颈。

“.真看不出来，那么骄傲的关永仪，也有放下身段去社交的时候。”

周思凝面无表情。

“只是适当回应别人的热情而已。”

“哦。”

“就像回应他那样是吧？”

关永仪抱起双臂，没有接话。

“听到你同学说男朋友这个词语的时候，我又惊讶又生气，但想了想还是给你在外人前留个面子。”

周思凝的语气很平常。

但关永仪知道，对方身体里有一股愤怒在跳动。

她能感觉的到。

她足够了解对方。

“为什么要这样？”

周思凝再次直白地发问：“你从来不会跟别人分享私生活。”

“为什么连同学都知道你和他的关系？”

这个听起来甚至有些愚蠢的问题，戳中了关永仪的忍耐力。

她昂起下颌，缓缓说道。

“导师，学长，学姐，包括课题组的所有人，大家相处那么久，她们都长了眼睛，也都不是瞎子和傻子。”

“就算我一句话都不说，他从头到尾付出了那么多，你当人家看不出来吗？”

“你要我堵住所有人的嘴，去否定一件明明已经存在的事情？”

突然间爆发的攻击性，让周思凝有些意外。

关永仪几句话之后，也觉得自己失态。

她扭过头去，降低声音。

“八卦的人太多，再加上论文一发表，是个法学生就能找到他的名字。”

“还不如直接承认算了。”

“关永仪，你真的很过分。”

周思凝紧盯着面前的短发少女，再也无法保持表情上的冷静。

“表面上说的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别以为我看不清楚！”

“你看清楚什么了？”

关永仪站在原地没动，微微提气。

棕发少女转过身走近，又急又快。

“不就是一块发表个论文，你就借着机会直接官宣，对么？然后全学院都知道你有男朋友，回头光明正大跟他在一起，到时候我又算什么？”

横冲直撞的怒火，从她高挑的躯壳里喷发而出，像是根本没有逻辑。

但关永仪确定了，自己之前预想的没错。

那番《六国论》的预判，并不是什么阴谋论，而是对未来合理的猜想。

周思凝能说出这些话，犹如另一个人格，早就为她的清君侧做好了计划。

那没来由的怒火源自她本身，而她所斥责的，也并不仅仅只是关永仪。

因为想把爱昭告全世界，独占吕锦程的，也正是她自己。

人对某个行为最深层的抗拒，正因为她们无法自已。

被颠倒的角色。

“我昨晚和他喝酒，一直聊到凌晨两点。”

关永仪看着面前怒火中烧的女孩，丝毫没有被她影响。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周思凝释放情绪的一拳，打在了空气中。

与生俱来的冷静聪颖，让她很快控制了怒意。

“呵，然后呢？”

她抄着手，侧着身子，仿佛不想多看对方一眼。

“他说，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就是和我们两个一起，财富自由后去人少的地方隐居。”

非常直白的信息，磨得快快的刀，根本无法防御。

周思凝身体一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他.真不要脸！”

看着一贯冰雪聪明的周思凝变得结结巴巴，关永仪差点笑出声来。

“要脸也好，不要脸也罢，反正他怎么想，你应该也不难猜。”

看着闺蜜大脑宕机陷入沉思，对关永仪来说是一场难得的游戏。

周思凝其实很清楚，关永仪和吕锦程不是没有感情的。

她在关永仪和吕锦程之间建的那堵墙壁，叫做女朋友的名义。

正宫，正宫的位置是底线。

也只有正宫，才能自然比下面的妃子高出一档，甚至可以吹枕边风，拥有生杀大权。

看着对方玩味的模样，周思凝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你你不会同意了吧？”

“这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了，你可以自己打电话问他。”

短发少女笑了笑。

她也只是吓唬周思凝，对于恋人长夜里荒诞的遐思，当然不可能点头同意。

因为在她将这件事点明之后，周思凝已经隐隐感觉到所言不虚。

“反正我不可能同意。”

棕发少女莫名感到心焦。

如此荒谬的说法，闺蜜不会真的能接受吧？

她为了取悦男人连底线都不要了？

她失心疯了吗？

“那我们就这么过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假装对方的女朋友只有自己，活在自我欺骗之中.”

“你凭什么和我说这些？！”

周思凝用力打断，伸出手捏住关永仪衬衫领口。

她终于失去了情绪控制能力。

“你有什么立场？你以为自己是帮人翻牌子的皇后了？真让人恶心！”

“关永仪你记住，是我先来的！”

短发少女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周思凝对自己吼着，直到她停歇下来，不住地喘气。

沉默了一分钟，关永仪扬起眉毛，慢条斯理。

“第一次见面在酒吧，我们是一起来的。”

周思凝狠狠地推开闺蜜，几乎用了全力。

“关永仪，你非要这么闹，那就别后悔。”

她冰冷地扔下这句话，快步走进长廊处的黑暗。

“随便你。”

关永仪差点被推个趔趄，却感到出奇的畅快。

新年来姐妹情深的拙劣演出，就此结束。

关永仪演不下去了，周思凝也脱掉了戏装。

闺蜜间的裂痕，完全没能真正在时光中削减。

火星点燃干枯的柴草，只需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