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落月坊

落月坊地处东大街和西大街交汇处,整幢建筑足足有三层楼,红墙青瓦,雕梁画栋,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加上天下一绝的菜品佳肴,一跃成为达官显贵聚集之地,京师显贵皆以到此宴饮为荣。

夏侯纾身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绣如意云纹的暗红色男装,手持一柄精致的折扇,轻轻摇曳间,步伐从容不迫地跨过了落月坊那雕花木门,每一步都透露出不凡的风度与气韵,风姿绰约,宛如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仪表堂堂,令人瞩目。

店内,方才还忙碌于宾客间的店小二,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不凡来客的身影。他迅速完成手头的工作,脸上瞬间堆砌起殷切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言语间满是热情:“这位公子,您是来寻友小聚,还是小的单独为您安排雅座?”

夏侯纾的目光并未在店小二身上稍作停留,也未作任何回应,只是轻轻一侧身,继续前行,直至中庭之中方才驻足。然后她缓缓环视四周,只见一楼空间内,整齐划一的摆放着十几张乌木方桌,桌上菜肴的香气隐隐飘散,食客们觥筹交错,人影幢幢,并未见到夏侯翊半个人影。

夏侯纾仔细回忆了一遍云溪的转述,越发笃定自己那支翠玉簪子不会白送。

云溪与撷英之间的交情还不错,并且她们都对夏侯翊有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愫。她们在得知夏侯翊可能在感情上有所变化时,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尤其是撷英,她心思深沉,从来都是无功不受禄,她既然大大方方的收下了那根翠玉簪子,就不会借云溪之手给自己带个假消息。

夏侯翊是落月坊的常客,在这里有单独的账本。每次吃完饭,他只需签个字记在账上,到了月底,落月坊便会派人到越国公府找管事的结一次账。若是落月坊研发了什么新的菜品,也会第一时间送帖子到府上邀请。而夏侯纾以往跟着夏侯翊来过几次,自然也清楚落月坊的布局。如果夏侯翊不在一楼,那他必定是在其他楼层。

可是落月坊的二楼和三楼都是雅间,私密性极高,她总不至于一间一间推门去确认吧。

店小二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面对夏侯纾这样淡漠少语的贵客,他非但不显丝毫愠色,反而嘴角勾勒出一抹温煦的笑意,脚步轻盈地紧随其后,再次询问道:“这位客官,是否需要小的为您安排一个静谧之处?”

夏侯纾闻言,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通往二楼的蜿蜒楼梯之上:“越国公府的二公子今日可在楼中?”

店小二沉思片刻,缓缓答道:“夏侯公子今日确有光临,但他只是稍作停留,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离去。敢问小公子,是否要留下用饭?”

夏侯纾轻摆玉手,声音清冷而淡然:“不必了。”

夏侯翊素日里造访落月坊,多是宴饮谈笑,今日却仅品茶即去,此举实在反常,令人费解。

随后,夏侯纾再次扫了四周一眼,又问:“夏侯公子今日是一个人来的,还是约了其他人?”

店小二见夏侯纾面色淡然,举止间透着一股子疏离,也没有要吃饭的意思,反倒是对那越国公府二公子的行踪紧追不舍,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言语间多了几分谨慎与客套。

“夏侯公子身份尊贵,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轻易触及。小的不过是这店中一介跑堂,终日奔波于堂前幕后,哪有那份闲情逸致去时时留意贵人的行踪呢?”店小二微微欠身,脸上始终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若公子是腹中饥饿,寻味而来,小的自当竭诚为您张罗一桌好菜,让您满意而归。但若公子只是想问问其他事,恕小的还有客人要招待,不便奉陪。”

夏侯纾听出了店小二的言外之意,她悠然自若地从袖袍深处取出一吊钱递给他,语调温雅而不失威严:“烦请为我择一三楼之上,视野最好的雅间,并备上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好嘞!”店小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双手恭敬地接过钱串,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半躬着身子,以手为引,礼貌而不失热情地向楼梯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请跟我来。”

店小二不负夏侯纾所望,安排了三楼视野最好的雅间。上了茶后,他就贴心的关门退出去了。

夏侯纾缓步至窗前,指尖轻触窗棂,缓缓推开,半个皇城尽收眼底。各家府邸宅院错落有致,宛如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精巧布局;亭台楼阁隐现于翠绿之间,飞檐翘角,更显古朴雅致。街市之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尽显盛世之气象。

夏侯纾倚栏而立,眸光缓缓穿梭于错落有致的街巷间。不久,在一片熙熙攘攘中,一抹熟悉的白色跃入眼帘。

夏侯翊的一袭白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宛若遗世独立的青莲,正如京城里名流们对他的赞誉——逍遥公子。

京中名流眼中的夏侯翊,出身高贵、性格洒脱、容貌昳丽、才华横溢。

对于京中名流们对夏侯翊的那些溢美之词,夏侯纾难以共鸣,并且暗自存疑。在她眼中,夏侯翊固然拥有令人心动的皮囊和不染尘埃的清冷气质,但所谓“逍遥”之誉,她却不敢苟同。当然,这份不认同,或许是源于他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又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多年,对彼此实在过于熟悉。

奇怪的是,与夏侯翊同行的并非什么旷世奇女子,而是一位与他年纪相仿、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

这一幕,不禁让夏侯纾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眉头轻蹙,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轻叹“啧”。然而,随即而来的念头又让她心境微转。试想,能让夏侯翊甘愿费心装扮,特意赴约之人,即便是个男子,那也不是泛泛之交吧?

夏侯纾的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与探究。于是,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眸,目光穿越人群,紧紧锁定了夏侯翊所在的方向。

夏侯翊身旁的那男子身姿挺拔,体格矫健,一袭绯色镶金线锦袍,衬托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又贵气十足。两人并肩而立,一人白衣胜雪,纯净无瑕;一人绯袍加身,贵气逼人。二人身形相仿,站在一起,均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竟有双美之妙,引得年老的频频回眸,年轻的掩面巧笑,年幼的驻足观望。

夏侯纾常日与夏侯翊厮混在一处,她对夏侯翊的社交几乎是耳熟能详,大到王孙贵胄,小到山野村夫。然而,眼前这人她却从未见过。但就其衣着装束而言,必定也是名门望族子弟。

两个世家公子同游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此景本应是风雅至极,喜闻乐见。然而,当夏侯纾的目光追随他们轻盈的步伐,缓缓转向那二人即将踏入的所在时,她的神色骤变,手中温热的香茗险些失控,漾起一圈圈涟漪,险些化作一场突如其来的茶雨。

那可是漱玉阁,京城最大的烟花之地啊!

“家门蒙尘,何其不幸!”

夏侯纾心中哀叹,眸光复杂地投向远方,那两人渐行渐远,直至没入一片花红柳绿中。夏侯翊往日在她心中如镜子一样纯洁无瑕的形象,瞬间碎成一地。

京中众人皆知,夏侯翊就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逍遥公子,日子过得极为懒散。平日里,他或是在马背上追逐风的自由,箭矢划破长空的豪情,亦或是月下浅酌,吟诗作对的风雅。斗鸡走狗,养鸟作乐,皆是他闲暇时分的乐趣所在,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最令人称奇的是,他除了对家中姐妹和颜悦色,几乎不近女色,以致他快弱冠了连亲都没有定,家中也没有通房宠妾。外面的人就算看不惯他,也不过说他是个贪图享乐、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夏侯纾先前只当夏侯翊是洁身自好,不愿为世俗情爱所累,未曾料想,他那看似放荡不羁的外表下,竟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癖好!

再看他们神态自若,轻车熟路的样子,想来是漱玉阁的熟客。

而她竟然从未发现!

可悲!可恨!可恶!

世间女子千千万,多的是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并非只在这漱玉阁。而且,夏侯翊早就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不能总是混迹于这样的地方啊!

越国公府再怎么说也是世代簪缨的将门之家,家教严格。夏侯翊往日的作风虽然与将门子弟沉稳内敛的风范大相庭径,好歹被称之为真性情,还赢得了一个“逍遥公子”的雅号,但若沾染上了女色,只怕名节不保,日后议亲时也会受到影响。

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花名在外的纨绔啊!

夏侯纾心中忧虑如潮,她猛地一挥手,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落在案几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她内心的不平与愤慨。她紧握手中折扇,起身的动作中带着几分决绝,步履匆匆,似是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思绪,去拯救迷途的兄长。

夏侯纾心头的怒火犹如被点燃的柴薪,猛然间爆发出不可遏制的力量,以至于她在推开那扇木门之际,力度失控,门扉猛然间脱离了它的轨迹,重重地撞击在门框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如同惊雷,不经意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也惊扰了几位恰好路过的客人。

两名男子闻声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转头诧异地望向夏侯纾。

六目相对,空气中似乎凝固了一瞬的尴尬与警惕。

夏侯纾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和鲁莽,连忙收敛起面上的愠色,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微微颔首,目光中满含歉意,试图以这无声的动作弥补自己的过失。

两名男子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的面容依旧淡然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转身,继续他们原本的步伐,沿着楼层的走廊,一步步走向那幽深而遥远的尽头,留给夏侯纾一个背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尽管只是匆匆一瞥,夏侯纾的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两人的身形挺拔而修长,气质超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洁与深邃,让夏侯纾在片刻间竟有些失神,像是在哪里见过。至于究竟是哪里见过,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夏侯纾的心绪纷繁,步伐也随之变得沉重而迟缓。当她缓缓行至楼梯转角时,正好有三四个食客急急忙忙从楼下上来,其中一人因急于避让,不慎与她擦肩而过,触碰了她的肩头。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以一种近乎防御的姿态,护住了自己曾受过伤的臂膀。

电光火石之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一幕幕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夏侯纾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护国寺后山的那个夜晚,以及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杀戮。当时的那两个男子,面容也是这样冷峻如霜,眼神中透露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别离,有时就是这么微妙而不可思议。有些人,即便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无数次,也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匆匆过客,甚至见面不相识;而有些人,哪怕只是短暂的交集,也能在心灵深处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那一夜的冰冷与恐惧,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之中。而关于那两人身份的谜团,却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再次浮现,撩拨着她心中最深处的好奇之火。

夏侯纾终是按捺不住那份探索未知的渴望,脚步不由自主地调转方向,折了回去。

不过恍了个神的功夫,刚才撞到她的那名食客在匆匆表达歉意后,此刻也已步入左侧第二个雅间。而那两个男子,也早已进入了走廊尽头最隐秘的雅间,门扉轻合,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三楼共有八个雅间,从楼梯上来,左右各有三间,前后各一间,中间有两个转廊错开了视线。夏侯纾刚才包下的是右边第二间,而那一紫一黑两名男子从她包下的雅间门前走过后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所以他们应该是去了楼道尽头的雅间。

夏侯纾轻轻环顾四周,见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唯有楼到处窗口偶尔透进的微风,与廊间悬挂的轻纱低语。她轻手轻脚走到最后一间,然后贴着耳朵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而,门内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过了半晌,也没有见到店小二送酒水菜肴上来。

落月坊的美食声名远扬,许多人都是慕名而来,因而门庭若市,生意火爆。若是赶在饭点来,经常一座难求。不过,现在距离午饭时间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店内食客很少,倒显得几分宁静与雅致。而楼上的雅间虽风光独好,却因其需要增加额外的费用,并非寻常食客轻易涉足之地。

那两名男子身份不同寻常,周身散发的疏离之气,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显然不是有口腹之欲的人。他们来这里,要么是借着吃喝之名谈事。要么跟她一样,想借此得天独厚的位置纵览京城风光,或是寻人,或是有其他打算。

既然雅间的门是关着的,那就证明里面确实有客人。

夏侯纾心里暗暗盘算着,又贴着门继续听了一会儿,可里面依旧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十分诡异。

青天白日的,两个大男人来这里,难道真是相对无言地静坐着喝茶?或者说,她看错了,那两人并不是在这一间?

夏侯纾微微侧脸,目光细细的穿梭于三楼的楼道。她默默推算着方才那串脚步声停留的时长以及关门声的回响,心中已然有了定论——那两名男子确实是进了最后一间房。

至于房内为何一点声音都没有……

夏侯纾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忆起了护国寺后山那日的偶遇,两名男子间的互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透着非同寻常的气息。她原本还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关系让冷面神那种桀骜不驯的人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抱有如此异乎寻常的尊重与亲近。但此刻,一切似乎都有了新的解释。

这两人或许是断袖。

这也就可以解释清楚为何那日她开玩笑让紫衣男子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紫衣男子一脸暧昧,然后马上被青衣男子打断了。

原来是吃醋了!

夏侯纾嘴角含笑。她并不歧视这种世俗无法理解的特殊感情,只是觉得有点吃惊而已。她见过男女之间的爱情,或像她的父亲和母亲,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或像三叔夏侯泽和郭连璧,阴阳相隔,无尽怀念;又或者像孙嘉柔和余修源,阻碍重重,天各一方。总之都是情意绵绵,恩爱不疑。

但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会是什么样的呢?

嗯……大致也跟男女之间的是一样的吧?

毕竟连吃醋都一样!

夏侯纾皱着眉头暗自思忖着。

就在夏侯纾神游四方之际,雅间的门扉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随后猛然洞开,仿佛夜色中潜藏的巨兽张开了巨口。一双宽厚而充满力量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闪电般覆上了她的唇,扼断了即将溢出的惊呼。紧接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拉入了室内,门扉砰然合上,隔绝了一切外界的窥探与喧嚣。

夏侯纾的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心跳重如擂鼓,万千思绪汇聚成最为紧迫的念头: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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