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纾从一开始就不想插手平康公主和静宜公主之间的争端,只是见不得一个得势的女孩子用那样的方式来羞辱另一个女孩子。而且这里是皇宫,是天下正气所在,如果连皇室姐妹之间的闹剧都得不到一个公平公正的解决之法,独孤彻这个做兄长的又何谈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也不必怀疑陛下。”清容忽然道,一副看破一切的模样。
夏侯纾心中一惊,简直要怀疑清容是不是会读心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清容见她没做声,又说:“陛下自有打算。”
闻言,夏侯纾不由得默默感慨,清容不亏是天子身边的得力女官,即便答应了要做她在宫里的内应,还是处处不忘维护独孤彻这个主子。看来她以后说话还得留心一些。
清容又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可还有其他疑惑?”
夏侯纾本想摇头的,可是想到难得有机会出来一次,她也不愿就这么浪费了,便道:“有的。白日里我听平康公主说余太妃喜欢偷别人的东西,姑姑可知晓这是什么缘由?”
清容听了夏侯纾的话,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余太妃的趋炎附势,胆小如鼠的嘴脸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不齿的神色,极为嫌弃。
余太妃喜欢偷东西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清容努力地压制住脸上表露出来的鄙夷与不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来叙述这件往事,方道:“昭成太子薨逝后,杨太后缠绵病榻一年多,连后宫都没有心思管理了,时常还疯疯癫癫打骂宫人。先帝毕竟是个男子,他心中虽然也痛,但到底还要为天下苍生着想,尤其是看到杨太后那个样子,他渐渐地就心灰意冷,转而宠幸了当时还是德妃的姚太后。而姚太后也很有福气,很快就怀上了平康公主,盛极一时,因而宫中便传出了先帝有意废后的闲话。余氏是杨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狐假虎威也是常事,她担心传言成真,自己也会跟着没入宫廷云烟,就趁着先帝喝醉之际爬上了龙榻,这才有了静宜公主。”
“杨太后的病情时好时坏,当她得知余氏竟然背着她勾引先帝之后大发雷霆,气急之下竟然吐了血。不过之后余氏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杨太后不仅保下了她们母女,还破格给了余氏位份,后面更是亲自抚养静宜公主,从不苛责怠慢。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随着静宜公主慢慢长大,与杨太后形同母女,余氏越发害怕杨太后记仇,去母留子,就偷偷扮成姚太后的模样去见先帝,企图再得恩宠,生下个皇子巩固地位。”
“余氏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哪知却被姚太后撞了个正着,当场将她骂得狗血淋头。先帝不喜后宫争宠,随后便下令要将余氏打入冷宫,还是杨太后出面保住了她。此后余氏便消停了,这些年一直做小伏低地伺候在杨太后身边,从来不敢出来见人。”
夏侯纾算是听明白了,平康公主说余太妃喜欢偷东西,不是真的偷了什么东西,而是喜欢偷人,准确的来说是偷走先帝对其他嫔妃的宠爱。只是这毕竟是长辈之间的私密之事,他们不好直说,所以只好说是余太妃偷东西了。
清容想了想,又叮嘱道:“这些宫闱秘辛,我原是不打算告知你的,可我毕竟承了你母亲的恩情,所以不希望你掺和进两位公主之间的争斗,这才说出来给你提个醒,你务必要牢记。”
夏侯纾赶紧点头表示记住了,日后一定谨言慎行。
随后清容便带着她从小厨房出来,送她到和光门之后才回去。
接下来好几天,静宜公主都称病没有来上学,陈夫子也从不多问。而平康公主在姚太后惩戒了夏侯纾之后,也没有继续找她麻烦,只是见了面就嘲讽几句。不过夏侯纾听了之后不搭理她,她慢慢的就失去了兴趣。
平康公主不喜欢读书几乎众所周知,一说到读书,她不是装病、就是装肚子疼,装头疼,甚至连牙疼这种借口都用过,偏偏独孤彻又不肯如她所愿,还当她是缺少伴读的激励,所以把夏侯纾这个没有多少真才实学的世家女召进了宫来。真是折磨一个人不够,还得连累一堆人。
最近这几日,平康公主又找到了新的乐趣,每次看到宫中巡逻的侍卫手中的剑就两眼放光,非得逼着他们借手中的剑给她练手。侍卫们迫于平康公主是天子的亲妹妹不敢得罪,只得照办,却又怕她使用不当伤了自己,到时候还落个两头不得好,重了还会祸及家人。
平康公主才不会管其他人怎么想,她咬紧牙关,双手握长剑笨拙地挥了几下,险些连剑都甩出去了,吓得一干随从心惊胆战,却又担心被罚不敢躲得太远。
这滑稽的场面让夏侯纾忍不住笑出声来。
平康公主憋红了脸,气冲冲地走到夏侯纾面前,怒道:“你笑什么!难不成你还会舞剑?”
夏侯纾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才得意扬扬地说:“当然,别忘了我可是越国公的女儿!家学渊源知道吧?”
平康公主不服气,遂将手中的剑往她手中一塞,噘着嘴命令道:“那你便舞给我看!若是口出狂言,有你好看!”
夏侯纾看了一眼手中的剑,乃玄铁铸造,十分锋利和坚韧,用着也还算称手。虽然她不喜欢平康公主说话的语气,但自打进宫后便再未有机会碰剑,此时倒还真有些技痒。她顺手便挥剑舞了几招,惊得平康公主目瞪口呆,连连拍手称好。
在夏侯纾眼里,平康公主除了比别人会投胎,脾气也比较大,跟个草包没有多大区别,所以面对对方夸张至极的赞扬与追捧,她觉得索然无味,很快就兴致缺缺的停了下来,然后收了剑,交还给那个急得抓耳挠腮的侍卫,好心叮嘱道:“刀剑无眼,你可要小心收着了,要是伤了公主,你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侍卫赶紧收好剑,满是感激和钦佩地道了谢,赶紧溜之大吉。
夏侯纾刚准备走,却见平康公主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想不到你还会舞剑!简直出神入化!”平康公主兴奋不已,看夏侯纾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欣赏和亲切,连连夸赞道,“你真是太厉害了!让你陪本公主读书实在是屈才!”
夏侯纾甩甩头,对她的无脑夸赞不以为然。
常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夏侯纾很有自知之明,她的武艺也不过中等水准,略略挥舞几下长剑根本不在话下,却不敢狂妄自大。不过平康公主后面的话倒是很合她的心意,让她一个习武之人来陪她读书,确实是屈才了。
当天下午,平康公主突然盛情邀请夏侯纾同进晚餐。
夏侯纾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满桌野味佳肴,又看了看平康公主,满脑子的疑惑不解。自她进宫以来,一个多月了,她就没有见到过这么好的菜肴,饿肚子的次数倒是不少。平康公主的这番安排,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你在菜里下毒了?”夏侯纾满脸狐疑,随即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笑道,“说吧,你是想毒死我一个,还是想跟我同归于尽?不过,我就是毒死了,也会拉着你垫背!”
平康公主此时正一脸谄媚地看着她,闻言不由得撅起了嘴,娇声娇气地说:“纾儿,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呢?”
夏侯纾顿时觉得全身一阵恶寒。如此亲密的称呼,除了至亲之人,再无其他人叫过,蓦然听平康公主这么一叫,她还真有些消化不了,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夏侯纾满眼怀疑地盯着平康公主,心想莫非这位骄傲的公主已经找到对付她的办法?知道硬碰不成,转而采取怀柔政策?这般大鱼大肉款待自己,岂不是鸿门宴?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夏侯纾冷声道。
平康公主不以为忤,亲自拉夏侯纾坐下,亲亲热热道:“瞧你想到哪儿去了,本公主岂是如此狭隘之人?你看看,这可是宫里最好的御厨做的,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口福的。”说着她便亲自用筷子夹了菜放在夏侯纾面前的白玉碗里,抛了个媚眼说,“你尝尝。”
夏侯纾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依旧狐疑地打量着平康公主,暗自揣摩对方目的,难道平康公主以为请吃顿饭就能让她乖乖就范?
她夏侯纾可不是这么没有骨气之人!
平康公主见夏侯纾不理她,也不接受她的好意,心里窝了火,但又不敢就这么把关系闹僵了,继续陪着笑脸说:“纾儿,你心胸宽广,一定不会跟本公主计较对不对?”
心胸宽广?夏侯纾看了看自己的胸膛,并未觉得。不过她若是想赔罪,她可以考虑考虑。
“纾儿,你剑术了得,一定是得了什么真传吧,顺便也教教我吧。”平康公主说完便转过身去,生怕失了她高贵的公主身份,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随即又扭捏道,“当然,你若是不同意,本公主也不会怪你。”
平康公主终于妥协了!
一种胜利感袭来,夏侯纾突然想作弄她一番,便装作很是为难地说:“公主,我奉旨进宫只说是伴公主读书,可没说我还得教你练剑。我若自作主张,只怕会忤逆圣意啊。”
平康公主面露不悦,嘴上却说:“皇兄召你入宫伴我读书,自然是想让你辅佐我。你若肯教我习武,那也是在帮我,何必分得那么清?”
态度这么好?这太不正常了!
夏侯纾睥睨着她,暗暗琢磨着她的真实打算。
平康公主以为她是犹豫了,赶紧趁热打铁道:“若是你肯教我武艺,我可以把我最喜欢的东西都让给你。”为表诚意,她指了指自己的宫苑,豪爽道,“你看看瑤雪苑里有什么事你喜欢的,你尽管可以拿去,就当本公主送你了!”
夏侯纾也跟着扫了一眼屋内,如此金碧辉煌的殿宇,对于宫里的人来说确实是殊荣,可是对她这个一心要出宫的人来说就没什么特别之处。而且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会为了区区一件珍宝就出卖自己。
“公主还是另请高明吧。”夏侯纾冷声道。
平康公主继承了她母亲的绝技,也是个变脸高手,闻言马上就露出了真面目,恶狠狠地说:“亏得本公主这般盛情款待你!哼!就知道你是个混吃混喝、小肚鸡肠的人!”
夏侯纾赶紧放下手中的筷子,还好没有吃她一口菜,不然还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了。
平康公主见她放下了筷子,脸色更加难看,愤怒道:“你真不愿意教我?”
夏侯纾也不想把刚刚缓和的关系闹得太僵,笑着说:“公主出身高贵,想要什么样的人作师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我不过是从小跟着师长学了些拳脚功夫而已,学艺不精,恐怕是没有资格教习公主,所以公主还是另请高明吧。”
“虚伪!”平康公主毫不留情面的拆穿道,“本公主最讨厌你们这种虚伪的人了!不过是夸了你几句罢了,你就尾巴翘上天了?本公主才不稀罕你来教习呢!”
夏侯纾早就知道平康公主不是个好相与的,丝毫不畏惧她的怒火,独自起身回了偏殿。正好看到膳房的宫女提着一个食盒过来。她接过食盒道了谢,赶紧打开看了看,虽然比不上平康公主宴席上的菜肴丰盛,但吃着自己的,终归比较安心。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平康公主自那日起便再次视夏侯纾为仇敌,每次见了面,她总是摆出一张臭脸。就连在陈夫子面前,她也懒得装了,多次言语挑衅。
陈夫子头大如牛,又不敢出面主持公道,只得摇头叹气,只盼着这位六公主早日去向陛下吹吹耳边风,好让他早些致仕回家安享晚年。
夏侯纾本无意与平康公主争锋交恶,奉旨进宫也只是陪公主读书。既然平康公主不喜读书,她也没办法,总不能像陈夫子一样对她喋喋不休,还落不得一个好。在宫里多说多错,她也乐得自娱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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