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号是星期六,一九九六年度京城马拉松(全马)比赛的日子。
今天是个阴天,一早晨起来空中就有点黑压压的感觉,到是不闷。
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多云,可能有小雨,风力是二级,对于跑马拉松的运动员来说到是个好消息。凉快,风也不大。
对于运动员来说没有太阳就是好消息,哪怕说温度有二十六七度也一样。
今年的京城是极端天气年,本月二十二号最高温度达到了三十二度五,这个秋天有点不正常。其实就是城市集热效应。
天气预报这东西热的时候总往低了报,冷的时候又总喜欢往高了报,也不知道是要图个点儿啥,反正老百姓是靠体感活着。
其实在天气预报这一块,九六年的时候就已经相当先进了,理论上是能报的特别准的。
卫星云图啊,分区分带呀,这会儿都已经很成熟了,甚至能把京城周边每一块都进行单独的预报,还有各个景区。
鳄鱼公园,石景山游乐场,中华民族园,世界公园,碧溪垂钓园,怀柔原始部落园,青龙峡。
有雨已经不说有雨,而是说降水概率。是不是这么说就可以说不是报的不准了?
这个时候受国家台影响,所有电视台都管新闻和天气预报前后的那点时间叫黄金时段,广告那叫一个密呀,恨不得一秒一插。
京城台这两年的广告几乎全是家具,家具城和商场,电器。
什么城外城家具城,福尼特家具城,三环办公家具城,强力家具,虎坊桥技术交流馆家具大世界,燕莎商场,西单商场。
要么就是百货大楼的各种空调包安装。
西单商场今年成功发行了股票,天天在电视上念叨,广告内容就盯着扶梯拍,这玩艺儿在这个年代还相当稀少,忒高级。
这也说明老百姓的生活质量确实是真的提高了。
话说还有人记得华贝康橙,凉果露,可锶和高锶矿泉水不?金鱼洗衣液呢?万家乐就不说了,古桥空调听说过没?
张铁军和张凤,徐熙霞,蒋卫红,石丽,十二名安保员到达**广场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赛事的赛道是从**广场开始向西过金融区,然后向北到中关村,再向东到亚运村体育场,最后终点又回到**广场。
今年的参赛选手一共有三百八十二名,来自二十四个国家。
看情况凑热闹的人数大概是参赛选手的一百来倍,把整个广场都给铺满了,那叫一个热闹啊,机灵的小商贩早就已经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的叫卖。
张铁军看到这个情况就想转头回家,被张凤一把给拽住了:“多大人了?还怕人多,真是的。”
蒋卫红和十几个安保员都不说话,憋着笑意尽量把张铁军他们几个人身边的空间拉大一点儿,护着他们往出发点走。
林源和负责赛事的负责人,还有龙凤基金这边紧急调用的人员都已经到了,包括田协那边的工作人员。
事实上龙凤基金的人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一下子有太多材料需要看。
市局来了个副局长,武警来的是一总队的总队长。
四十多公里的赛程,绕着北四环跑大半圈,光是执勤和维持秩序就得些人手了,全程都是依靠市局和武警的协助。
林源看到张铁军他们几个人过来,和身边的几个人说了一句,笑着迎过来。
还没等他介绍,一总队孟总队长已经跨前一步,啪的一个立正,敬礼:“首长好。”
张铁军回了个礼,笑着伸手和孟总队长握手:“掰掰,您这就有点拿我不当自家人了,咱们可是说好了不敬礼的。”
孟总队长是三八年生人,今年五十八了,比张爸大了六岁。
“在家就不敬了,在外面,你是首长。”孟总队长握着张铁军的手使劲晃了晃。老头心里是相当感激张铁军的。
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说武警这边现在在位的这些老将们都十分的感激张铁军。
张铁军在今年年初的时候,以军部高级巡视专员的身份要求对在京武警部队进行了全员政训甄别,发现了不少情况。
起因是张金龙事件。都不说别的,就这么一个张金龙就足够了。
这件事影响的不只是武警,陆军那边也被触动了,准备对近几年的征兵情况进行倒查。这件事肯定会对以后的征兵工作造成极大的影响。
“张委员,这位是市局董副局长。”林源见缝插针,给张铁军介绍了一下市局这位女性二监。
“你好,张铁军。”张铁军伸手和她握了一下。
“您好,我是董小兵。”
“这是龙凤基金会总理事长张凤。”林源在一边继续介绍。这是个聪明人,看张铁军和孟总队长熟,就没继续介绍。
“你好董局。”张凤和董局长握了握手:“以后还请多关照。”
“要关照也是你们关照我们,这个话我可不敢接。”董小兵笑着开了句玩笑。她今年四十出头,瞅着要比实际年龄小,很精神,也很爱笑。
她这话说的其实也不全是开玩笑。
龙凤基金会确实一直也没有什么事儿麻烦到市局,反而这几年给市局赠送了不少东西,警车呀警械什么的。
龙凤基金会张理事长的‘弟妹’在部里工作这在市局领导这边也不是什么秘密。
也就是不太熟,平时没有什么机会接触。
“张委员,张理事长,这位是体委对外体育交流中心办公室王副主任。”林源把身边的另一位美女介绍了一下。
确实是个美女,年纪和周可人差不多。
张铁军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张凤伸手和她握了握,叫了声王副主任。
人介绍差不多了,运动员也都等着了,张铁军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吧?还有什么程序要走吗?直接开始吧。”
林源也看了看时间,和王副主任对视了一眼,咳了一声说:“那什么,田协的水秘书长说要过来,这会儿还没到。”
“公布的是几点发枪?”
“七点零五。”
“那还等什么?”张铁军奇怪的看了看林源:“怎么你们还打算就这么等着他?他要是十点来就让这成千上万人一起跟着等呗?”
“这个早点晚点问题也不大。”王副主任小声区区了一句,有点心虚,可是不说也不行啊,那是秘书长啊。
“现在的温度和中午的温度能一样吗?运动员要跑四十多公里你们不知道?要不你们也跟着跑一跑?”
张铁军重重的出了口气,嫌弃的摆摆手:“开始吧,按方案来,任何人也没有让运动员等的道理,他一个田协的秘书长哪来的这么大脸?”
“副的。”林源小声曲曲了一句。
“赶紧走程序,我也是懒得等。”孟总队长拍了林源一下。
“每年举办你都要来吗?”张铁军问孟总队长,这有点犯不上啊。
“哪能呢,”孟总队长笑了笑:“我这是听说你可能要过来这才过来凑凑热闹,要不也就是过来个支队长。”
他往那边指了指,负责本次赛事保障工作的支队长在那边。
“我哪有这闲心和时间哪。”他凑近了小声嘀咕一句。
“今天是礼拜六,礼拜六你不休息?”
“也就是你能说这个话了,哪有什么休息不休息的?再说你也没休息呀,你休过多少礼拜天?”
张凤和徐熙霞带着石丽去办正事了,张铁军和孟总队长就站在边上小声聊天儿,成为全场最闲的二人组。
随着一声枪响和一阵欢呼声,运动员们开始了他们的征程,广场上的人瞬间散了一大半。
还有不少人跟着跑的,看样子都是爱好者。
蒋卫红去找了两个凳子过来,让张铁军和孟总队坐着聊。
边上有帐篷,两个人都不想进去,怕影响其他人工作,也是嫌乱,那对讲机电话机一门的在响,笨重的监视器电线扯的乱七八糟的。
要九点钟的时候,那位水副秘书长来了,带着三四个人腆着肚子夹着皮包,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着酒气。
“林总,你这办事是不是有点不讲究了?”
“啊?”林源一看就是在装糊涂。
“不用说。”水副秘书长摆摆手,四下里看了看,指了指一个田协的工作人员:“你们谁负责?设备撤了吧,都回去有安排。”
“你要干什么?”林源也顾不上装糊涂了。
“不干什么,协会有重要工作需要人,我们今天就先撤了,下次再合作。”
“你谁呀?”张凤不乐意了。
“这是我们田协水秘书长。”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中一个相当狗腿的跳了出来。
“我管你是个啥,你说撤就撤呀?”
“比赛可以改日嘛,也不影响什么。”水秘书长笑呵呵的好像没生气一样,目光在张凤脸上身上晃来扫去的:“你哪位?”
“我是你祖宗。”张凤小暴脾气腾的就上来了,扭头冲着外面喊:“张铁军,你死过来。”
“咋了?”张铁军夹着烟跑过来。这咋了这,小姑奶奶怎么炸了?
“不是老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林源过来把水副秘书长拽到一边:“不就是没等你吗?
赛制公布的是七点开始我告诉你没?这个还能随便乱改吗?让这么多人陪着你等着你呗?”
“我可没说,我没有那么大资格,”水副秘书长冷笑了一下:“你们几个等什么呢?赶紧收拾。老林呐,我也是没办法,比赛延后吧。”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林源气的手都哆嗦了:“七点零五发枪,马上都两个小时了,再有十几二十分钟冠军都到了终点。”
“这也是没有办法嘛,理解理解,我们也是为了工作,是吧?运动员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做做思想工作,也不能太任性嘛。”
“张铁军。”张凤听不下去了,用手指着水副主任瞪张铁军。你再看个热闹试试。
“这个人是怎么当上官的?”徐熙霞在一边撇嘴:“太差劲了,提拔他的人肯定是瞎了。”
“你们正常工作。”张铁军先安抚了一下那几个田协的工作人员。
几个人一个一个都在那手足无措的难心,一边是马上要结束的比赛,一边是自家领导,两边他们都得罪不起。
“你谁呀?”那个狗腿又跳了出来,把张铁军腻烦的够呛。
特么哪哪都有这种狗腿子,还都是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么几句话,太尼马恶心人了。
“公然搅乱公共秩序,都拷起来。”张铁军指了指水副主任他们几个人:“带回去好好问问,这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人。”
警察就挺迟疑的,在那左看看右看看,一直在那瞄董副局长。
老孟没有那么多需要琢磨的,挥手让武警上。
“不用,你们不合适,”张铁军拦住老孟,让安保员过去带人。
田协的副秘书长是副厅级干部,不管是公安还是武警都没有直接抓人的资格,都需要走复杂的程序,需要报批估计还批不下来。
其实不只是厅级,哪怕就是个科级也是一样。
公安和武警都没有针对干部的权限,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时候有些事他们不好处理也没办法处理的原因。
不是不能管,是要走程序,而且往往也都是不了了之,一来二去的就形成了没办法管的局面。
部门单位违法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形成的。
水副秘书长冷笑着任由安保员给他们几个人上了铐子,一副戴上容易摘下来难的表情,还用眼色制止了那几个人打算反抗的动作。
几个人被带走,闹哄的帐篷里也安静了下来,重新恢复了有序的工作状态
两小时十一分十秒,斯德雷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现场上响起雷动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些看热闹的也不知道激动的是个什么劲儿,弄的像他跑出来的成绩似的。
两小时二十六分十三秒,任秀娟也高举着双臂回到终点,比张铁军记忆里提前了一分钟,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记错了。
林源的心终于落了地,这逼比赛终于是弄完了,解脱了。以后谁再弄谁是狗。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变成狗的张凤拉着同样变狗的徐熙霞凑近了去看女子冠军的丰采,大眼睛闪着光,一看就是崇拜上了。
“抓紧时间让她休息一下,先别打扰她。”张铁军伸手把人揪了回来,这个时候过去不是捣乱嘛:“给拿水,有没有健力宝?”
这个时候赛事的服务烂的像一坨屎,什么什么都不到位,有点服务也是针对特么国外运动员的。
什么补充电解质啊,什么按摩呀,都是在想屁吃,啥也没有。
九六年这个时候国内已经有红牛了,不过一般人喝不起。这么说好像不对,不舍得?反正挺贵的喝的人特别少。
主要是也不好买,这会儿国内就没有功能饮料的概念。
“张委员,你看这颁奖怎么安排?”林源凑过来。
“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水副秘书长,和金副市长。”
这会儿京城负责文体工作的副市长是金人庆,是常委副市长。
“人来了吗?”
“在路上。”
“那不是还有王副主任吗?对外交流中心在这里代表体委正合适。”
“行,我去通知一声。”林源是个听话的,反正都是领导决定,和他本人肯定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执行的那叫一个痛快。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肯出这个头级别又够,那就是执行就是了,傻子都不会提出反对。
“这也太麻烦了。”张凤拿着几张纸过来递给张铁军:“就是个颁奖就颁得了呗,为什么要弄的这么复杂呀?
这又是握手合影又是亲切会见又是茶话的,这有必要吗?人家刚跑了四十多公里不累呀?”
“这是谁定的?”张铁军接过来翻了翻,好嘛,拍照采访激励会谈,足足得有两个小时。这是疯了吧?
不过到是也不奇怪,做秀嘛,搞面子,这是多年以来大家最喜欢的事情了,习以为常。
“不搞这些。”张铁军把纸还给张凤:“现在是你在搞,以前制定的这些东西能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
就颁奖就行了,采访这事儿看运动员自己的意思,其他的都免了吧,搞什么搞。”
“我看也是。那,我真不弄啦?给你得罪人不?”
“我怕得罪人吗?”
“牛逼,不愧是俺家爷们。”张凤给张铁军飞了个眼神儿,出去安排去了。
去掉乱七八糟的不必要安排以后,整个流程都变得简洁明亮了起来,也更加流畅了。
不得不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赞助商的原因,这两年的京马奖牌弄的是真的丑,都丑到极致了可以说。
如果不是有人告知的话,估计一般人都很难看得出来这是一块国际马拉松大赛的奖牌。
前到九四年以前后到九八年以后,和这块放在一起这么一比……简直没眼看了都。
事实上九四年以前和九八年到两千年也是够丑的了,但在九六面前就都特别的眉清目秀的。
什么都是比出来的。
张铁军拿在手里掂了掂,除了叹气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总不能这会儿了去现设计一个吧?
到是挺沉的,纯铜的,挺压手。
完赛奖牌是铝合金的,连手都不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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