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外。
用以招待江湖来客的酒席原址,一个个玉林弟子往来其间,其中原本是来吊唁祭拜的客人,此刻都被安排进入了另外的安稳场所……
其实原本大家伙都是不愿意受这个恩惠的,毕竟如今的局势不明,来拜祭公孙尧,看的是她个人的恩情,江湖上重情重义者,又多是帮亲不帮理的,如今要是站错了队,选错了人,丢命事小,失礼事大。
可架不住那玉林宗的女弟子说话好听。
女弟子长得唇红齿白,脸上不施粉黛,却是芙蓉天成,满头青丝束起,露出了圆润的脸庞,水灵灵的模样,看上去既干净又秀气。
“ 我宗主深知各位前辈此次前来,并无意插手玉林内斗之事,然,人心做祸,是难挡其害,此处没有阵法庇佑,师尊唯恐战事波及各位,殃及池鱼,实非义礼;
遂令我等弟子,前来请各位前辈到谷外小镇一观……来者皆客,诸位都是我玉林宗的贵客,断然没有让各位冒险的说法……我玉林宗内事,更不应牵涉客人。”
“此处小镇受我玉林庇佑多时,中置护山阵法,待我玉林阵堂弟子前来便可及时激活……”
女弟子在前面侃侃而谈,举止之间落落大方,目视客人,礼节有度,毫不怯场,顿时,让在场的江湖客生出了不少的好感。
尤其是在场上传来的些许闲言碎语,更加是令人连连点头。
“听说如今柳宗主闭关,宗门内部是糜芬长老掌舵,如此安排,倒也算是妥当!”
“妥当什么?公孙恩人丧事未离,便见得同室操戈,这又岂能让人安心?”
“要我说,还不是那些真传弟子惹的祸?若没有他们?咱们好好的吃一顿饭,上几炷香,又何曾惹来这些事端?”
“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那些真传弟子,可是刚给公孙恩人报仇去了,怎么?还不允许人家回宗门喝口茶,歇个脚?分明就是那太上长老心术不正,惧怕这些弟子回来,揭穿她那些看不见光的东西,这才慌里慌张的对峙而起……”
“阁下这话我可不敢苟同,公孙恩人,尸骨未寒,要说报仇二字,我倒是暂时存疑,但是同室操戈,这又是谁起的头?公孙恩人灵堂在前,那些真传弟子她们也敢以刀兵相见,只怕所谓的报仇,也不过是遮人耳目的话语罢了……”
“你说什么?那可是公孙恩人的亲师妹啊!你怎么胆敢如此冒犯?”
“冒犯的人不是我!谁先动的刀兵?莫非方才阁下没看清楚吗?一战而下,千里繁华化荒土,这岂是侠义之士所为?”
“……”
几人争夺不休,但随着阵法的开启,在阵法的庇佑之中,所有的声音都没有传出去。
可就在这时,外界的一番动作,却惊动了不少人。
“你们快看!是灵堂……”
有人伸手一指,众人寻声望去。
很快就看见了那半空之中,倏然出现了一个挂白堆花的灵堂。
其中,黑乎乎的棺材写着大大的奠字,当中而放,周围瓜果,礼幡,是一律不少。
这是一个投影……
“那是我表姐……呀!她怎么跑那边去了?”
“那个是我舅妈……”
“那是……”
“怎么都是女的?”
“莫非这是公孙恩人的灵堂?”
有人目光凝视,很快就在那神主牌上看到了死者的名字。
果然是公孙尧。
玉林宗内,百花谷中,通常都是由女性进出,往日,公孙尧赐下的恩惠,也大多都是女性,所以前来拜祭的,大多都是女性修士,携带着家眷,夫君,子嗣,兄弟之类,这些家眷停留在外,独留女眷入谷上香,叩谢恩情。
也有一些受恩惠的男修,则是让自己的妻子姐妹,入百花谷中,代以拜祭吊唁。
所以,出入灵堂的,几乎都是女性。
“这是什么情况?”
有人还在心存疑惑,有人却开始布下香案伏地磕头,又或者是敬香礼拜。
阵法之外……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天空中响起。
“五卫骑卫的师姐师妹们,你们都看清楚了,公孙师姐刚刚离世,尸骨未寒,你们却在这里对自家姐妹拔刀相向。现在,师姐的灵堂就摆在这里,你们难道还要自相残杀,再造杀孽吗?难道还要同室操戈,被人耻笑吗?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冒犯死者吗?”这三句问话,字字诛心,句句都在指责秦舜卿等人的“不义之举”。
也是在这个时候,诸多来吊唁的江湖人,神情一愣,随后皱眉相对……
“死者灵前见血光,确实有冒犯……不过……”
不过好歹是为了报仇,那也没说什么话,可要是自相残杀,这就有点闹笑话了……
“都是同宗姐妹,看在公孙恩人的份上,也确实不该斗下去了,仙师斗法,凡人遭罪,公孙恩人如此的心肠,又怎么忍心……生灵涂炭?”
说到生灵涂炭这几个字,此人也不由得朝那沦为战场的千里荒原看去——原来那些个地方,可都是城镇民楼,如今已然成了一堆废墟……甚至就连废墟都被推平。
可见两者相争,其道法之狠辣……
秦舜卿见对方把灵堂都摆了出来,瞬间就清楚对方是什么心思了,但要是就此放下兵甲,那除了引颈待戮,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先是当着众人的面,恭敬的给公孙行了个礼,然后小手一叉,往腰间一别,便开始了‘泼妇骂街’。
“你们还要不要脸?公孙尸骨未寒,你们还有脸将她提出来?意图掩盖自己的过失?若是尔等光明磊落,又何惧我等入谷?如今反倒怪罪我们动起了刀兵?这又是什么道理?宗门不能回,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个事情,归根结底就是你不地道,我辛辛苦苦的报仇回来,结果你连家都不给我进,你干的这是人事吗?
“五卫驻地,不在谷中,按照规矩,即便是回谷,凯旋,也多有信告,可你没收到任何宗令,便私自回山,可想而知,你才是居心不良,而且即便到了谷前,你回师以后,想要进百花谷,也应该按章程来办事,秦执事,你大动肝火,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吧!”
“恶人先告状?你再说一次?我心里有鬼?五卫尊重师姐,前来谷内拜祭都不行?若论骑卫,驻地确实不在百花谷中,可这每一位都是我百花谷的弟子,每一位都是我玉林宗的姐妹,以师妹来论,今日得知师门前辈之哀,特地回来吊唁,这又有何不可?你又在这里为难些什么?”
“要想进来可以,一个一个的进来!”
“凭什么?宗规宗令,哪一条哪一例?写着不能一同前去拜祭!”
“我说了,凯旋而归,当按照规章律令……”
“可我这是拜祭师姐,准备重整旗鼓,再出发报仇……”
“……”
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一个说你五大骑卫驻地不在此处,身穿战甲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进入百花谷中,即便进入百花谷,也要按照班师回门的规章制度来办,不能如此毫无章法。
一个说我五大骑卫也是弟子,也拥有拜祭公孙尧的权利,况且今天又不是凯旋而归,而是回来重整旗鼓,拜祭师姐,以师妹的身份拜祭师姐,可从来没听说过,还不能成群结队……玉林宗内,也没有限制拜祭人数的规矩,毕竟这些骑卫,也不是什么外人,你同为弟子,又有什么权利拦住人家?
说着说着,一场大战是在所难免。
秦舜卿其实也清楚,这件事到最后一定是要用拳头说话的,可是如今对方出了这阴招,自己不出来接的话,那到时候可就吃大亏了……
但即便出来接话,各说各有理。
可有一点却不能变……一旦动手,就必然是自己吃亏!
毕竟,公孙灵前动刀兵,尤其,是对自己宗门的弟子动刀兵之事,谁先动手,谁就讲不过这个理。
可如果自己这些人不动手,那过了这个时间节点,等那糜芬整合了宗门内部,处理好一切不平声音,那自己这些人……就只能浪迹天涯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是一个阳谋……
**裸的阳谋。
不打,那自己就是慢性等死。
打了,那就是名义皆失。
罔顾同情之义,罔顾死者之尊……师出无名。
这是败招!
毕竟,公孙还有一个身份——嫡系二师姐。
在宗主不出面,大师姐不开口的时候。
嫡系里面,就这个二师姐的位置最高了。
如今在二师姐的灵前,自己这些嫡系的部队,毫无尊重,乱动刀兵……这对嫡系的威望来说,是何等的打击?
可是……
可是这场当兵之祸,原本就是为了维持嫡系统治而来……如今为了维持嫡系统治的兵马,却要用来打击嫡系的威望。
这简直就是一个无解的题。
秦舜卿整颗心在不断往下沉,心里不断的念叨着:宗主,少主,我们回来了,你们又在哪里?你们赶紧出来说句话呀……
其实,这个时候,秦舜卿完全可以说是自己得了大师姐的宗令,这才过来回援,可关键是,柳倩雯生死未卜,要是把这件事说出来,最后发现,柳倩雯就在对方的手中,或者说,少主已经……那个时候,才叫真正的被动!
秦舜卿目前也只能祈祷,祈祷眼前这群人不要那么丧心病狂。
事实上,目前的双方交涉都是比较理智和克制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柳如烟和柳倩雯,似乎有意的避开这个话题。
好比是臣子相斗,不会冒犯尊者之威一般。
不过这尊者,在两方人的心里面,轻重位置,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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