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
山谷外的厮杀,也基本告一段落,放眼看去,地下千里,一片荒芜,血流成河,是赤色一片,**的太阳,将血气蒸发上天,在天上结起了浓郁的血云,天上那浓郁的血云,汇聚起来之后,又勾引了一朵朵黑色的乌云汇聚在一块,乌云遮日,空中,是愁云惨淡,云海密集,勾连出几条闪电,当空舞雷蛇,若有神龙匿,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毁灭气息,似乎,在威胁着什么。
春风一吹,不知何时,便有细雨落下。
秦舜卿看着暂时休战后,在原地休整的弟子,一个两个,不是脸色苍白,就是气息紊乱,再把目光投向四方,那漫山遍野的绿植,曾经美好的风光,此刻是,充满着浓烟和道法余烬的战场……
一时间,和诸多真传弟子,是相顾无言。
几个时辰前,里头的上官曲传来消息,说里面有诈,但是未见大师姐,这给众人带来了一颗定心丸,也掀起了战斗的浪潮。
上官曲是为了女儿而退战,可其他人却不是为了宋炜衣……
糜芬知道这一点,所以如今,到处都在寻找柳倩雯的消息。
按道理说,作为目前宗门之内,修为最强的太上长老,她应该马上出去,平定叛乱才对,但很可惜,秦舜卿几个执事,借助阵法联合起来,糜芬也很难讨得太大的便宜,而且……糜芬也不傻,把眼前这些弟子都杀了,那自己接手的玉林宗,就是一个瘸腿的姑娘了。
五卫之军,是听卫令行事,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叛逆心思。
再说这些人受柳如烟恩惠颇多,而自己得到柳如烟亲传的扶桑宗令,于情于理,自己也算是继承了柳如烟的宗门遗产……她也不愿意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把这些宝贝骑卫给毁了。
她恨的,真正想要杀死的,不过是那几个为了一己私利而掀起宗门内战的真传弟子!
至于其他底层弟子,她们哪里懂得什么?这些人也许连柳倩雯的面都没有见过,谈什么效忠?这岂不是可笑?
可连番大战下来,双方的损失都吓人得很,糜芬是不想要毁掉柳如烟在位期间培养的这一番心血不假,可要是这么下去,让自己花费心思培养的嫡系,也会在这里徒劳耗费,要是这样一比较……那可就吃大亏了!
所以……
如果真的找不到柳倩雯,把这场战争给停止的话……
那也就只能……壮士断腕了!
玉光堂内,糜芬透过阵法投影,一边看着弟子怎么处理战场,修补阵法缺陷,一边分析着目前的局势。
玉林宗,作为一个大宗门,风风雨雨过来了多少?该有的战争步骤,战后处理方法,管理条例,那是一个都不少的,并且每一部分都有专门的人前去负责,所以也轮不到她事事操心。
换句话说,如果一场护宗大战,需要她站在阵法里面,指点哪里修补阵法,哪里填充玄石,哪里重新构造防御工事的话,那这个宗门……是要完了吗?
这种做法就好比现代化战争中,军队最高负责人,战士最高指挥官,让炮车往前挪五米的战争微操一般令人窒息。
这样干,让前线的将军和战士,置于何地呢?
所以,糜芬的作用,从来都不在于整个内战的细节,而在于方方面面的把控,或是战机,或是士气,或是战略……
这些大而空的存在,看起来假的很,但却又离不开这场战斗中那些小而微的细节。
身旁,一位弟子进言道:“师尊,凰骑的攻伐力度最为羸弱,造成的伤害最小,我认为,这是因为飞麒麟没有及时坐镇的原因,能否斗胆,叫上官师姐出面,威逼策反这些凰骑卫?再不然的话,削弱她们几分士气也是好的,彼时我们再反攻过去,中路突破后,给她们来个中间开花……”
她叫揭梅,是糜芬手下最为好斗的弟子,论好勇斗狠,在糜系弟子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她不仅是对别人狠,她对自己人也狠,对自己更狠,曾经在宗门进行外门弟子晋升内门弟子绝地试炼的时候,活生生把淘汰率,从两成变到了八成,手段狠辣,一战成名,从而被糜芬赏识,此前因为是柳如烟当家,其他系的弟子都被打压的抬不起头了,所以她一直在执法堂中挂一个司堂的闲职,如今糜芬出山,这头好的狠人,自然是要出谋献策了。
此刻,又有一位女弟子闻言色变,连忙出口说道:“万万不可,凰骑卫攻击力度羸弱,那也只是相对的,我个人认为是上官师姐被擒之后,更换了主将,那位主将并不熟悉骑卫的原因,和上官师姐没有太大的关系,我更担心,如果她们亲眼看到上官师姐被我等囚禁,只怕会更起几分怒火……甚至,一个弄不好,会影响江湖里的名声……”
此人和李侬是姐妹,本为妖魔口中的血食,糜芬旧时在黑暗时代出山历练的时候,将她们从那妖族奴隶部落里面救出,悉心教导,养为嫡系。
她和李侬因为都曾经见识过妖族对人族的压迫,因此对于同胞之间,多有怜悯之心。
而,相较之下,李侬的话比较多,性子比较活跃,适合去干事;作为姐妹的她性情,则是比较沉稳,遇到事情总会多有思索,正所谓多谋难断,适合谋划。
糜芬有意把她留在身边,以备一时不察时,查缺补漏所用。
“什么名声?”
“公孙师姐的丧席还没有撤去,要是这个时候我们将上官师姐作为人质,来威胁同宗的姐妹,这传出去,是好说不好听啊……要知道宗主这才闭关不久……”之前否定把上官曲拉出去作为筹码的弟子李晗,看了一眼那沉默不作声的师尊,悄悄地提醒道。
柳如烟是闭关,不是死了!
宗主在闭关的时候,利用其一个弟子威胁甚至是作为筹码,来谋划其的其余弟子,这传出去就成什么样了?
糜芬这个位置还没坐安稳呢!
其他那些长老,因为有扶桑宗令在,如今正愁找不到借口,怎么打压糜芬呢!
这个时候,你糜芬敢干这样的事,这不是直接递给人家口实吗?
而且如此一来不就是摆明了,你糜芬和柳如烟的不对付吗?
到了那个时候,扶桑宗令的合法持有权,不就应该受到质疑了?
弟子里面总有两个明事理的,开口便说道:“李晗师姐说得对,如今宗门的稳定是首要,控制好护山阵法后,宗门底下的其他堂口,至今可都没有执事前来告事,只怕,都在等我们师尊怎么应对这一战……”
糜芬眉头一皱,只微微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熊琳忽然从外头闯了起来,禀告:“师祖,那些来祭奠的门客,如今都被大战波及,死伤不少,对我玉林宗多有毁誉,你看这事……”
糜芬这才把目光从投影上面掠过,看着那个熟悉的徒孙,从她的身上居然嗅出了几分血气:“和你起了冲突?”
杨雪阳破了情关之后,已经和自己的情人,搬到百花谷外面去住了。
毕竟,玉林宗里面都是女弟子,且不说清白,就算是意外,也难免会有事故。
所以,熊琳作为杨雪阳的弟子,也可以说是她这一系的领头人了。
真人,有开山立派之能,可成一系。
杨雪阳醉心于男女之事,对宗门内部诸多算计疏于接触, 也算是半退隐的状态。
几乎完全接过了杨雪阳宗门内部资源的熊琳,理所当然的就得到了糜芬的宠爱,以及——悉心的栽培。
“有几个不长眼的,怪我们不让公孙尧的师妹进山,居然妄图破坏阵法,打开山谷大门,被我发现,所以及时诛杀……”熊琳的身材娇小,弯眉大眼,看上去就像是个温柔可人的姑娘,可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这句话,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事实上,即便宗门内部山头林立,没有明码标价,分宗隔派,但是,糜芬一系的弟子,都很自觉的把自己划分为长老一脉的糜系,和那些宗主一脉的嫡系,有着明显的区分。
无他,嫡系的资源,实在是倾斜得太过分!
即便同为宗主一脉,那些嫡系和一些普通内门弟子,受到的资源供奉都不一样。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怎么能不起分歧呢?
所以按道理说这群人都是公孙尧的师妹,但是当那些江湖人口称公孙尧的师妹时,她们都不会把自己包算进去。
揭梅冷笑道:
“我早就说过,公孙尧是在给自己养望,她在江湖上威风,倒是风光无二,把名声都捞尽了,却把因果都扔给了宗门,玉林宗对她的各种栽培,养出了这么一个金丹,却整天不务正业,出去行侠仗义,惹了一大堆麻烦不说,死了还要拉我们下水,去和神剑山血拼,这下好了,人死了还不消停,还能给宗门带来麻烦……我说那些江湖莽汉也真是,我们宗门的内部事情,他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居然还妄图插足干涉玉林宗内部争斗之事?可真是胆大包天!”
这个时候,就连李晗也点头了:“确实是祸事,要没有公孙,他们恐怕连我们台面都上不来,更别说在这里喝酒吃席,如今吃完了酒席,还在这里耍起了酒疯,当真是该杀!”
更别说其他弟子,听闻此事,更加是暗自心惊。
玉林宗内事,向来都是内人在做决定,从来都没听说过什么江湖客能够插手,甚至说敢于插手……
“那些人是属于贱皮子的,畏威而不畏德,按我说,公孙就是对他们太好了,他们就以为咱们和他们是一路的……呵呵,真是可笑,当真可笑!区区几个散修,也敢来捋我玉林宗的虎须?”
“他们莫非以为,整个玉林宗都是公孙尧的?这才来给她后人讨公道?”
“把酒席给撤了,将他们都赶出去,给恩典不要,那就上鞭子……这群不吃敬酒吃罚酒的家伙,是时候让他们认清楚,谁才是玉林宗的主子了!”
留你在这里喝酒吃茶,就已经是念在以往的情分上了,你还不识抬举,觉得可以随意的插手别人的宗里事……这不就是在找死吗?
而一个人的找死,通常要为之负责的是一群人。
所以,即便熊琳说已经把那几个冒犯的人给斩杀了,但是其他人却没有宽宥的心思,势必要让所有来祭拜的江湖客,吃个大教训才行!
“李晗,这事你怎么看?”糜芬心里面虽然同样愤怒,但其实早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她把目光看向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想从她身上得到不同的声音。
“弟子以为,丧葬之事,看起来没有必要,实则,却是笼络人心的好手段,公孙过往的人情,我们要是能够全部接下,嫡系的名号,就是名副其实的叛乱了……所以这个时候,不能让那些江湖人对我们背心离得……”
李晗虽然也很想迁怒于人,可她心里头十分的清楚,有些事情,并不是靠简单的拳头就能解决的。
玉林宗麾下有多少个附属宗门?
里面有多少的人情往来,利益交往?
只凭着拳头,在这片大陆上是行不通的,否则的话,也不会出现四宗伐远空,五宗征神清的事情。
很多人都觉得江湖是讲究快意恩仇,自由自在,可如果江湖真的那么好,只怕你连门槛都摸不到。
“什么?这难道要我们打碎了牙,还得往肚子里面咽吗?这跟凑脸过去让人打有什么区别?”揭梅第一个不答应了。
“要我说,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就应该跟随着公孙,一起到九泉下去就算了,免得在这里徒添叨扰……”
她嘴里嘟囔着什么,可还没等继续说完,糜芬一个眼神过来就让她哑巴了。
这位太上长老的威严,根本都不需要释放,只要立在那里,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让这个狠人闭嘴之后,糜芬示意李晗:“继续说下去!”
“是……”李晗眼里厉光一闪,话道:
“先把那些江湖客给安抚好,而且照顾的还要比之前周到,我建议在外面独立开一个阵法,用来护道左右……
其次,我姐是负责处理公孙师姐丧事的,让她把公孙师姐搬出去,让外面那些嫡系祭拜一番,以此来止战……”
听到这里,糜芬眼里也露出了几分疑惑,前面她想到了,但是后面……
不懂的,自然要问,但要问的话,也不能让她来问。
这个时候,熊琳突然发声了:“如今双方交战,已经有了血仇,公孙之位,恐怕还不足以服众……”
“要的就是不能服众!”李晗瞥了她一眼,对着糜芬,侃侃而谈:“如今之重,首要在稳,稳之一字,无非就是名和器,师尊有扶桑宗令在手,器有了,还得有名,名在嫡系……如今嫡系相争,正是度名之机……可别忘了,那些江湖人……也是受嫡系恩惠的……”
话说到这,熊琳突然明白了:要是公孙不能服众之事一出,那么这一场战斗就是平叛……到时候动起杀手,就不会有其他的负担了。
更关键是,还可以利用阵法,叫这些江湖人的立场,从支持公孙,变成了支持糜系……毕竟,我们可是护道公孙的,风光大葬不说,还善待来吊唁,祭奠的宾客。
而那些嫡系,居然无视死者,强行开战……那这所谓的师姐师妹之情,同宗之义,可就所剩无几了,甚至称得上是一声罪。
这就是名!
所以!
彼时,有名……得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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