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谷,漫山遍野的幽金兰点缀着稀疏的草地,白色浮云如雾笼罩而下,把太阳的光芒遮挡了大半,云影把谷底埋入了阴凉。
此谷位于明月大川一带,周围峰峦汇聚如涛,险恶似浪,唯有此谷得有平地一坦。
青云谷蕴含着丰富的青石资源,这里的青石属性为阴,湿气颇重,乃是炼制阴系水系法器和符箓的上佳材料,由此吸引了无数的炼器师和生意人到此开采和交易,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汇聚于此,便慢慢形成了一座极为繁华热闹的城镇。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在天边时,被白云笼罩的青云谷宛如还没睡醒的娇娥,正慵懒的舒展着身躯。
而青云谷内的青云镇,昨夜的灯火辉煌还没有熄灭,清晨的更钟已经自动报晓。
恢宏的镇子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
茶楼酒肆里宾客盈门,人们或高谈阔论,或浅斟慢酌,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街头巷尾更是不时传来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充满了生活气息。
身穿着不同道袍的宗门弟子,三五成群,在各个商铺面前,对比着各家的货物,他们大部分都是一些普通宗门的外务弟子,通常是负责宗门的物资采买和后勤补给的问题。
而一些比较私密和繁琐的交易,大多是在天青不见日楼中进行。
大宗门的人爱好面子,出入锦车华服,侍从成群,即便是谈生意,也不会像破落户一般当街挑挑拣拣,指指点点,而且这些大宗门一般都有稳定的货源,如什么珍宝阁、百宝会,一般选择的地点都是茶楼酒楼花楼道楼。
这些宗门的交易流水论日来算都是天文数字,不论是能见光的还是不能见光的,这些自然不能大白于人前。
而藏匿着这些不能大白于人前之物的地方,往往都是藏污纳垢之所!
天青不见日楼,楼如其名。
甲字号,雅间,密室。
幽黄的灯光点亮了黑暗,光线照射在那白如牛乳一般的桌椅上,泛出一层油光亮滑的色彩,房间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艺品以做装饰,每一样看上去都造值不菲,流光溢彩。
在光线下面,摆放着一圈太师椅,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他们彼此之间都没有交流,沉默的模样,仿佛是一件木雕。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等门后的符箓亮起之时,才有人开口:“时间确定了,半天之后,方似雪会从青云谷路过……”
言语低沉,仿佛是埋在底下千年的老酒,如今终于得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候。
“随行的有五位金丹,分别是瀚海宗的海老怪,求剑派的独孤羽,以及三个散修……”
有人开口,场面就开始热闹了起来。
“散修?什么来头?”这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出自左侧桌椅,应该是位女子所说。
“不清楚,应该是蓝月平原里面的亡命之徒。”又是左侧,但音调是男音。
“亡命之徒?那岂不是通缉犯?他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
“十有**是这样,当年方似雪被人送到蓝月平原,只怕是早就安排了后路,经过这些年的经营,蓝月平原的河郊区恐怕已经成为了潜云宫的后方之一,潜云宫私下接触的人物,我们不清楚也是正常。”
“蓝月平原距离远空山这么近,这跟在蕴雷宗的眼皮子底下藏一个通缉犯有什么区别?”
“所以是早有反心……现在只差一把火!”
“这么多年了,难道……蕴雷宗不会察觉吗?”
“谁知道呢?”
“那这一次,他带领麾下……岂不是有可能早就被盯上了?”
“但是远空山那里没有半点消息,反倒是有种放任自流的感觉。”
“陶昆山这么自信?”
“不,不只是自信,放任四宗联合讨伐,其势如同江河入海,日益壮大,如今这一场闹剧,已经波及了整个北武林,蕴雷宗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远远不止四宗的威压……而是整个江湖!”
“这简直是狂妄!”
左侧在议论纷纷,右侧,却依旧在保持沉默。
直到,坐在中间的首位开口,现场的气氛,这才有所打破。
“你我两家,虽然在往日有些仇怨,但是如今,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不应该这么生分才是……至少,尝试一下议论……”
右侧的黑衣斗笠人,当中的一个,这才开口:“议论什么?议论又要去害谁吗?”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一片寂静:“……”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左侧一人,忽然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干?不想干,你随时都可以滚!早知你们如此念及旧情,复仇之事,就不应该指望你们!”
右侧,从首位往下数第二人,见有人大动肝火,但却依旧淡淡地开口说道:“做人得要有情义,我们已经害了他一次,如今还来,未免也太不讲道义了!”
“呵呵,在江湖上,知道你们名声好听,但你们也别把自己给骗了!别忘了你们原来都是什么身份,别忘了,那个人还好好活着……而你们的亲人,人头落地,是,有死无生!”
有死无生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凝滞,淡淡的血腥味漂浮而出,若隐若现间,每人的头顶之上都开始出现一道道虚影,化作豺狼,化作猛虎,异兽,壮景,不一而足,似有鬼神在作怪。
眼看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即刻就要爆发大战的模样,忽然,坐在首位上面的身影,举起手指,朝着前方一点,指尖之上金光闪过,只听见轻轻的一声“叮”,现场的各种异象,突然间轰然倒塌,就像是……被打破的玻璃镜子,只剩下一地残渣!
无形的气息透露而出,金丹修为暴露无疑,威慑感十足。
“我们彼此都是弃子,只有抱团取暖,才有机会活下去,玄虚子死在了灵醒,这开了一个好头,但并不代表,现在我们……有资格内讧!”
他似乎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我再说一次,半天之后,伏杀方似雪,谁有意见?”
“……”
“……”
沉默是答案,不管情不情愿,无关有没有意见……
时间如白驹过隙,悄然之间,日头已上中天。
浓密的云层旧没有散开,反倒如同一层层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缠绕一块,可怜而又稀缺的阳光,被装入蛛网之中,想要做一条漏网之鱼……
青云谷的尽头之处,忽然间烟尘滚滚,又有雷声阵阵。
原来,是久居在蓝月平原的河郊军,正追随着他们的统领,在路过此处。
白色的符马如同流光,黑色的符马宛如墨卷,六道流光,领带着一张巨大的墨卷,铺天盖地而来。
这巨大的动静根本无法掩饰,当然,他们也没打算掩饰,青云镇中,早已得到消息的江湖客,有人爬上城楼,有人躲在暗处。
不知情报的居民们,畏畏缩缩的躲在城中,不敢有丝毫的冒犯,生怕是哪里来的恶人,或者是哪一路的魔头,心生歹意入侵此处!
青云镇前,大概有一公里的宽阔土地,铺就着青石大道,青石大道上,马队的必经之处,有一个身穿破旧衣服的中年男人,默然的等待着。
等什么?
等雷,等烟,等……仇人将近!
当方似雪带领着队伍踏进此处时,既感受到了青石路面的冰冷和坚硬,也感觉到了拦路人的冰冷和决心。
他抬眼看向那个中年男人,右臂一举,身后的军队,便默契地分割开来,纵横之间,自有章法,冲天而起,身影匿于空中,但见云海浮沉——天上的浮云,更重更厚更黑了!
是的……
只那么一眼,他就知道眼前这人是个高手!
但……
死在他手下的高手,并不在少数!
心中默念一句,方似雪手持大戟,人马合一,掠身如龙——
湛然的白龙,撕破空间,朝着那中年男人,露出自己最尖锐的爪牙……
中年男人看着破旧衣服上面因为马蹄震动而被惊起的灰尘,略微抬头,看向来者,见得白马如雷,人影似线……随后,轻蔑一笑!
随着笑意的浮现,但见方似雪胯下那白色的符马,忽然身形一滞,静立在原处,而马背上那身形瘦削的青年,却借着惯性,余势不减,直追而来。
此时,方似雪一口气闷在胸口,不敢吐出,双眼直盯着前方,妄图——争取到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可……
太晚了!
“定!”
中年男人轻声的唤了一声,方似雪的身体,就好像被人按下了时间静止器一般,静止在空中,无法动弹分毫,在这一时刻,他身上那原本因为速度而带来的巨大动能,仿佛……瞬间消失了。
“取——”
中年男人又说了一声,似乎是在发号施令。
这个时候,方似雪终于看见了……
无穷的阵法之力,从天上骤然降下,化作无数粒子,冲击在他的身上。
顿时,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一阵巨大的疲惫袭来,为了消除这股子疲惫感,他不得不提起身体内的气血和灵气,疯狂的充斥在自己的血肉和肌肤之间,试图……阻挡一些什么?
假如此刻,把身体比作是皮囊,那被那奇怪的阵法之力所形成的粒子轰击过后,这皮囊正在快速的干瘪,而他体内的气血和灵力,则是在尽力的保持着皮囊的原貌——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气血的流失,让他脸色越发苍白。
他抬头看向天空,看着那翻滚的云层,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终日打雁,想不到……却是被雁啄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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