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拉弹唱之声,不绝于耳。
敲敲打打,充满着喜庆。
客人觥筹交错,喜笑晏晏,神态自如……
陈森眉头轻皱,跨过大门闯入内院,正要问今天是谁的大喜?
未曾想一脚踏进,却见得有无数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起身相迎……
“新郎官来了……”
他们热情地迎了上来,嘴里说着一些令人陌生的话语,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寒暄……
陈森打小在庙里长大,自认,在红尘中可没这么多朋友,于是,开口相询:“你们……是谁啊?”
一个同样是脸上喜色满溢的妇人,见到这种情况,顿时露出了一丝不悦,似怒非怒的话道:“什么谁啊谁啊的?你这莫不是太过高兴,都糊涂了?这个是你小姨呀!今天你结婚,她千里迢迢从禹州赶回来,特意来喝你的喜酒……怎么?这么久没见你小姨,你忘了?”
这时,旁边那个被称为小姨的女人也开始搭话:“哎呦,也是我这个做小姨的不是,这些年光忙着事业,倒是少有过来看看姐姐,可不曾想我这外甥,一眨眼间就变这么大了,现在也是到了结婚的时候……森哥儿,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倒是缠着小姨,现在长大了,倒是不亲了……”
“说起来咱们也好久没见了……”
小姨接过了话茬,絮絮叨叨地像是叙旧。
陈森眉头紧锁,盯着之前说话的妇人:“你又是谁?”
此话一出,围过来的几个亲朋好友,顿时露出了惊愕,不解和茫然充斥着眼睛,目光来回在这娘俩之间,不断的逡巡。
桌椅周围,不少的人都发现了这边的情况,窃窃私语之声渐起。
“我是你妈,我是谁?好了,不许胡闹了!”那妇人脸上笑意僵硬了几分,最后稍微凑近陈森的耳朵,侧着脑袋,低声说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可别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扇你!”
言语虽然不中听,但其中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殷切无遗……
这妇人脸上同样挂着笑容,转头对大家劝道:
“大家别管他,这孩子兴许是开心过头了,喝多了酒,在这里净说胡话,咱们老亲戚,多多包涵……”
那妇人招呼着几句,等众人的目光压下了好奇之后,她这才把陈森往屋子里面推去。
待到无人处,这妇人便脸色一变,她狠狠的瞪了一眼陈森:“行了,让你过来跟亲戚说两句话,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我这也不用你招呼了,你自己个去跟你那狐朋狗友招呼去!
你爸也真是的,这日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天瞎忙活也停不下来,我不用你来了,你去把你爸叫过来……”
其他还好,提到父母,尤其是父亲,这似乎触碰到了少年某个逆鳞,陈森脸色顿时不悦,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驳道:“我认识你吗?你在这里装什么装?”
那妇人脸色倏白,眼睛睁大,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陡然尖锐,情绪是激动无比:“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怎么不认识我?你结了婚你就不要娘了是不是?你个没良心的!”
骂完了以后,这妇人的气似乎也没那么大了,却又像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反常,皱着眉头问道:
“你怎么了?你今天?吃火药了?”
陈森沉默,不断的在思考,在回忆……
自己的母亲是这个样子吗?
就在他回忆的时候,那妇人见他没说话,又继续问他:
“又在哪里受了气?回来撒在我身上?”
“你结个婚,我给你张罗着,哦,我还有错了?”
“来来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就不认我了?”
随着少年的沉默,妇人越发的变本加厉,步步质问,形如厉鬼——任何一个母亲,面对一个养育多年,却在结婚当天,说出如此凉薄话语的儿子,只怕被厉鬼的怨气还要重上三分!
于是她开始翻旧账:
“你三岁的时候发高烧,还是我背你去看的医生,你拽着我的衣服,我一宿都没有睡觉……
五岁的时候,你突然话都说不出来,整天嘴里咋咋呼呼,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我跑了不知多少地方才找到神婆……
七岁的时候,送你去幼儿园,你死活抱着我的大腿不肯去,说我不要你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到,你现在就不认我了!
是了,你现在长大了,读多了书,有了主见,就看不起爸爸妈妈了,可你结婚的时候,用的还是你爸的钱!你在外面买房子的时候……”
她言语无序,絮絮叨叨;或是紧张,或是慌乱,话语之间,语句多有不通,逻辑多有不顺……似乎,心乱了分寸。
“胡搅蛮缠!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更妄论什么5岁7岁,那时我在山上修行,周围都是师兄弟,什么时候跟你……
是了,这里如果有三十里镇,那就应该有六鸣寺才对,我不跟你在这里吵吵,我要回寺里。”少年瞥了她一眼,看了一眼周围熟悉的布置之后,推开门就往外面走去。
听到儿子的话,妇人瞬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尖声叫道:“什么?你回庙里?你学人家济公?你结婚的时候要出家吗?你疯了是不是?你爸好不容易凑了30万,供你结婚,借东借西的,才给你办这个酒席,我不过说你两句,你就要出家?”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顿时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坐在外面的客人和亲戚们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陈森毫不畏惧,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这些客人或亲戚,大部分人眼神都在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仿佛心虚一般。然而,也有一部分人在暗中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还有一些眼神没有躲闪的亲戚,则是抬着关怀殷切的眼神看着他,多有温情软语出口,或是劝慰或是做和解。
“怎么又闹起来了这是......森哥儿,这可就是你的不对,婶子操持这个家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结婚了,你怎么还这么惹她生气呢?赶紧跟她道个歉!”那个中年妇女一脸焦急地说道,脸上的皱纹随着表情的变化而扭曲,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压力。
“就是啊,怎么就闹将起来了呢,婶子你也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这多不像话……不妨跟我们大家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还弄成这模样?”另一个妇女一边安慰着哭泣的女人,一边皱起眉头看向新郎倌,眼中闪烁着责备的光芒。
“这孩子我就觉得怎么样有点神经兮兮的……森儿,你不认小姨,小姨也不说什么,可你母亲操持劳累,你也让她这么伤心?你是个木头吗?”先前的那个‘小姨’忍不住指责道,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怒,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森哥儿,你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搀扶一下你妈?俗话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父母把你带到这么大不容易啊!尤其是做母亲的,你有什么话,有什么事儿,非要今天办吗?”一个男人看不下去了,他瞪大眼睛,语气严厉地对新郎倌说道。
“老三说的没错,今天你结婚你最大,可你也是个做儿子的,总是要体谅一下父母……听二叔一句劝,快去给你妈擦擦眼泪,这事别等别人来教!”
几个自称是长辈的,又或者是谆谆教诲,又或者是通情达理,言辞切切间,关怀之色,展露无疑。
但是,陈森只觉得他们的嘴脸是如此的可笑。
“一群假人,一片幻境,真当我不知道,你们要搞什么鬼吗?”他目光凛凛,平视众人,语气淡漠,如同看破了虚妄的佛陀。
这个场景让在场的其他宾客看得眼神大放光彩,仿佛遇到了什么千年难遇的新闻热闹。
“这孩子魔怔了吧?”
“他小时候就疯过,这时候说不定是犯病了……”
“还假人幻境,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婶子也是可怜人,儿子结婚的时候突然犯病疯了,这事搁在谁身上谁不难受?”
窃窃私语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一些。
这时,原先那个垂泪悲泣的妇人,看着这么多人在指指点点,强行忍下心头的哀痛,快步地来到陈森面前,拉着他的手臂。
“儿子,妈错了,有什么事咱们回房间里面说行吗……这里还有那么多客人呢……你就算不认我这个妈……好歹,好歹你也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说到最后,语气几乎是乞求。
似乎,妇人知道,自己儿子是最好面子的,自尊心极强的,因此在外人面前,她也不想让他掉半点的体面,于是尽管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尽管把自己的脸皮往地上扔。
“老太太,我真的不是你的儿子,你不要跟我拉拉扯扯,我只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出去的办法,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少年不动声色的拨开妇人的手,无视众人异样的目光,就要往外面闯去。
但是妇人却不依不饶,她一下子就抱住了陈森,语气带着哭腔说道:“那就不能是后两天吗?为什么非得要是今天呢?今天是你结婚啊!
儿子,人多少有这个时候?
你妈我的年纪已经不年轻了,我就希望有一天看到你成家立业;
你遇到一个人不容易啊!
今天一时犯浑,闹出天大的笑话,这我们做父母的面子丢了就丢了,你让女方怎么看,你让你老婆怎么看?
你怎么不能懂事一点呢?
好,即便说,我们大家都是假的,你怎么都好;
但是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先把今天给过去了,再说其他的,不行吗?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即便知道周围一切都是假的,陈森还是觉得鼻子一酸,惚然间,心头还真生起了一点愧疚感。
如果这老太太仗着所谓的恩情,要强行把他留下的话,或许他还会无动于衷……毕竟他本来就不认识这个老太太,又谈何来的恩?
但她要是说理,陈森,却是万万不能视而不见了。
尤其是那一句可怜……可谓是说尽了艰难,道尽了心酸。
她在哀求啊,哀求自己的怜悯……
这是一个身份卑微到尘土里面的母亲……
他即便不是作为儿子,也理应对她怀有敬意才是!
尤其是少年,幼小之时便进了寺庙,里面和尚粗鄙,难以给他体悟到母亲的关怀,如今忽然遇到这么一个爱至卑微到尘土里的女人,他又如何能够……铁石心肠?
心中此念一起,忽然一股庞大的记忆,在他脑海之中炸开,如潮汐一般,把他的灵台淹没。
灵台深处的记忆之海里,忽然多出了无数个记忆碎片,那些新的,陌生的记忆碎片……好像是挣脱了缰绳的野马,把那汹涌澎湃的爱意,毫无保留,尽情开朗的释放出来……似乎要在一瞬间,补回少年十多年来身旁所欠缺的那份母爱。
仿佛,在顷刻之间,幼时的记忆……全部觉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周围的嘈杂之声不绝于耳的时候,少年才次睁开了眼,这一次,他嘴唇翕动,一滴泪水从他的眼中滑了下来,就像见证了历史一般,唤醒所有的记忆。
“妈……”
轻轻的呼唤一声母亲,他泪如雨下,情难自禁……霎时间,嚎啕大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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