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自觉不能在东宫待下去了,再待要出大事,但是京里也不能多留,否则她没由头推掉伴读的差事,想来想去,都得求爹爹帮忙。
她在信中告明原委,几日后收到了宣府来的回音,张世钦安排她去徐州卫所历练,并托了在左军府任都督同知的故交洪大人照顾一二,至于岑家的亲事什么的,自然是给拒绝了。
绍桢拿到信便去寒檀院回话,三夫人正陪着吴太夫人聊八卦,她进屋便听见婆媳二人聊着赵家的亲事。
“……真给退了?不是定的娃娃亲吗,怎么临到头要悔婚?”
三夫人神秘兮兮道:“是王家提的,说什么八字不合,男方冲犯了王家姑娘。其实是赵小公爷不懂事,在外头养了个戏子,那戏子听说是升平府的头牌花旦,不是个省油的灯,怀了身孕,挺着大肚子就去了王家,求王姑娘给个名分。王夫人差点没气晕过去,亏得他家心疼姑娘,这不,才过去几天,婚事就取消了——哟,桢哥来了。”
“祖母,三婶。”绍桢行礼,接着看向吴太夫人:“祖母,宣府来信了。”
三夫人是庶房的儿媳,左右逢源极有眼色,闻言立刻会意,随意寻了个借口便起身告辞了。
绍桢将张世钦的信递过去,吴太夫人戴上老花眼镜读完,方才被三夫人逗出来的笑意渐退,怏怏不乐道:
“岑家,多好的亲事!可惜岑大姑娘今年十七,给你还勉强合适,给槿哥,这年纪就不般配了。你娘拖累了你,又不是乡下贫寒人家,弄什么童养媳!”
这是祖母,绍桢也不好给秦氏说话,便讪讪地笑。
吴太夫人发起愁来:“得想个理由推掉啊……算了,方才你也听到赵家的事了?可要引以为戒,尤其你还是个小戏痴,千万不能和那些粉头啊女戏啊勾搭上,否则我饶不了你。”
绍桢忙答应:“我已经许久不去升平府看戏了。”
吴太夫人摆摆手:“去吧。”
小事解决,绍桢开始跟着洪大人拜访吏部和兵部的官员,请客、送礼,忙得不可开交,连赵弘鄞几次相邀都给推了,一连过去数日,去徐州的事情才算明朗下来。
趁着昏定的时候禀告了吴太夫人,不在京里当差,太夫人有些失望,早早打发了他们。
绍桢回青禾堂用了晚膳,才掌灯时分,离就寝还早着,便在案前站着练字消消食,寒檀院的二等丫鬟莲清忽然过来了。
莲清是吴太夫人屋里伺候的,绍桢不敢怠慢,忙让人把她请了进来。
“四少爷安。”莲清笑盈盈地屈膝行礼,她生得清秀标致,体态婀娜,行起礼来赏心悦目。
“请起请起,姐姐过来是?”绍桢面露疑惑,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盒子上。
“太夫人道近日天冷了,让灶上炖了羊肉汤给您去去寒气,方才您去寒檀院说去徐州的事,太夫人精神不大好,没想起这回事,因此特意嘱咐奴婢送来。”
莲清语气自然,将那红漆雕绘海棠纹的食盒摆在案上,揭开盖子将炖盅端出来,动作麻利地盛了一碗,又主动试了毒,笑道:“四少爷尝尝?”
吴太夫人倒不常赏她吃食,可能是因为离别在即吧。
绍桢受宠若惊,忙接过来。
羊肉炖得软烂,清澄的汤面上撒着几粒枸杞,看着很是诱人,味道也应当不错,她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这厨子手艺不行啊……
她原本想着,就是为了祖母的这番慈爱心,她也要硬着头皮喝完的,抿了一口实在有点恶心,只好怀着愧疚的心放下。
莲清忙道:“四少爷不喜欢吗?”
她笑了笑:“……午膳进得有点多,放着晚点再喝吧。”
“放凉了再热,就失了鲜美了,”莲清一再相劝,“少爷趁热用吧。”
绍桢只好又舀了一匙,刚要入口,闻着浓重的腥膻味,胃里忽然翻滚了一下,她赶紧放了回去,坚决道:“怕是克化不动。劳姐姐走一趟,晚点我会喝的。”
莲清顿了顿才应是:“……那奴婢告退了。”出去时差点打翻熏炉,又连声告罪。
绍桢自然不会责怪,等她出门,立刻喊来邓池,笑眯眯地说:“喝汤吗?”
“喝喝喝!多谢少爷!”邓池是个馋小子,提着炖盅笑嘻嘻地下去了。
又写了两页字,困意渐渐泛上来,绍桢掩口打了两个呵欠,忙洗漱吹灯睡了。
烛火一暗,屋里静谧更甚,檐下的灯笼被夜风一吹,灯影在窗棂纸上摇摇晃晃,她正睡思昏昏,忽然听见棱窗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原本并未留心,谁知紧接着听见一道轻轻的落地声,绍桢倏地睁开眼睛,透过绡纱罗帐,隐约看见青砖地上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真行,这年头,江湖宵小胆子愈发大了,都敢摸进侯府大院了!
绍桢屏气凝神,自床头悄悄坐起,从枕下摸出防身用的匕首,往帐深处挪了几寸,将身子完全藏进黑暗中。
那个人影停顿了片刻,方才迈步上前,绍桢盯着他的动作,眼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挑开了罗帐——
她再不迟疑,猛地探身向前,握紧匕首狠狠扎了上去!
那人反应极快地往旁侧一躲,匕首扎了个空,绍桢的手腕被捉住,手掌不听使唤地失了力,眨眼间匕首就被夺走了。
她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摁在了床榻上,正要不管不顾大声喊人,忽然借着月色看清了这人的脸。
“赵弘鄞!”绍桢难以置信,火气蹭地往上蹿,“你干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上我屋做贼呢!”
赵弘鄞的语气有些委屈,和平日爽朗的作风大相径庭:“你这几天在忙什么,我都多久没见着你了!”
“……”绍桢推了他一把没推动,怒目而视,“你先起开!”
赵弘鄞眷恋地在她身上蹭了蹭,这才将压着她的膝盖收了回来。
绍桢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下床,先掌灯,再胡乱披了件家常袍子,怀疑地瞪了他一眼:“你刚才蹭什么呢?恶不恶心啊。”
赵弘鄞装傻:“没有的事,你多心了。”
绍桢懒得深究,转而责怪道:“再怎么样,你也不能翻别人的窗,跟那些下九流的江湖宵小有什么区别!”
赵弘鄞强词夺理:“那你说说,除了翻窗,我还有别的法子吗?”
“你……”绍桢真是无言以对,没好气道,“那你找我所为何事?自己还一脑门的官司呢,你那亲事解决了?”
赵弘鄞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之前总去你书房,还没到过你卧房呢。原来长这样……点的什么香?”他深嗅了两下,“好甜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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