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求凰

太子半坐起来,声音有点哑:“给我倒杯水。”

绍桢乖巧地给他倒了杯水,等他喝完再把杯子接过来,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道:“殿下既然醒了,那绍桢先出宫了……”

太子看着她露出个淡淡的笑容,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缓缓道:“你的嘴——”

绍桢闻言立即捂住嘴,一双凤眼睁得又圆又大,像只炸毛的小猫。

太子一哂:“——破皮了,去药库找点膏药涂一涂。叫陈斐进来吧。”

绍桢没得到满意的回答,兴许潜意识里也有点恃宠而骄,继续道:“我想出宫!”

太子淡淡道:“你四处乱跑的帐,我还没同你算,让你侍疾几日也不过分吧。去,叫陈斐进来。”

绍桢敢怒不敢言,悄悄瞪了他一眼,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侍疾也就是说说而已,她还不至于真干宫人的活计,顶多给太子念书解个闷,而太子闷的时候也不多,他的高热退下来后开始有官员来拜见,绍桢也就“顺便”听了几耳朵。

她原本在内室午睡,迷迷糊糊听见外边传来声音。

“……简王下诏狱……秋狩中伤亡……”

她听了片刻,忽然睁开了眼睛。

“……宁远侯世子为乱箭射杀,太常寺少卿坠崖身亡,还有几个失踪的……”

太子说:“无妨,把简王身边的那个长史先处理了……那天我让你看着张绍桢,你怎么让他跑了?”

原来是岑凤清。他顿了顿才回答:“张伴读狡黠敏捷,他有意出走,微臣防不胜防。”

太子语气平淡:“下不为例。”

“……是。”

“下去吧。”

外面安静下来,有脚步声朝着这边靠近,绍桢下意识闭眼,等门被推开她才觉得不妥,何必装睡呢?可这会儿佯装苏醒就太假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装,等耳畔扫过一道温热的气流,她再也装不下去了,腾地翻身下了床。

“殿下!”她眼底跳动着羞恼的火苗。

太子被抓包也丝毫不见心虚,泰然自若地往藤椅上一坐,还反过来问她:“醒了就醒了,装什么?”

绍桢抹了把脸,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可是想了两天也没想出妥善的解决办法,没什么力气地说:“殿下这样有损您的清誉。”

太子嘴角微动,没接她的话茬,环顾一圈,视线落在琴桌摆着的焦尾琴上,撑着额头好整以暇道:“许久没见你抚琴了,不知手生了没有,抚一曲来听听。”

绍桢独自运了会儿气,才闷着头坐到琴桌前,连琴指也不戴,琴技虽然精湛,却将一曲悠然的《平沙落雁》弹得杀气腾腾。

太子听了片刻嘴角露出苦笑,起身走到她身后,她的琴声陡然转僵。

他戴好琴指,俯身将手放在琴弦上止住琴音,她自觉地将手收了回来。

“你不愿意弹,那我弹一曲给你听吧。”他低声说。

绍桢当即便要起身让位。

太子却将她摁了回去,略一沉气几手乱拨,行云流水的琴声倾泻而出。

绍桢听出来了,这是《凤求凰》,琴音婉约缠绵,动听至极。

她僵硬地坐在那儿,这种姿势几乎是被他圈在怀中,又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雪松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太子抚完一曲静了片刻,慢慢道:“你总不至于迟钝到这个地步。绍桢,给我个答案。”

绍桢飞快起身,这回没有被阻拦,她退后两步直接跪下,垂着头道:“殿下龙章凤姿,如日月之辉,绍桢萤烛末光,何敢高攀。殿下天潢贵胄,合该有名门闺秀、公卿贵女相配。绍桢冒死劝谏殿下,早做纳妃之算。”

太子心里一阵阵难堪,淡声道:“半点都不考虑吗?你做了七八年的伴读,对我的为人也很清楚才是。我会亏待你吗?”

她若真是男子,媚上取宠也未尝不可,就当是掉块肉。可她是女子,她不能拿欺君之罪去赌。

太子隆尊位极,什么样的侍儿寻不着,不过是她的出身比较好,让他起了征服心罢了,说什么有心上人不愿娶妃,不过是上位者笼络人心的空口诺言,哄骗她交出真心而已。她就不信,若她当真是男子、当真答应委身,太子能为了她不娶妻。

“绍桢并无龙阳之好,若殿下非要绍桢,那绍桢早晚都是个死,不如今日求殿下一杯毒酒吧!”

她说完便伏地不起。

太子盯着她鸦青的发顶,半晌转过身,声音很低沉:“出去。”

绍桢抬头只见他挺拔沉稳的背影,她站起来后退两步,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出去。

刚刚迈出门槛,屋里有什么瓷器摔在地上,砰的一声裂响。

**

端本宫侍疾多日,乍一出宫,如同再见天日一般。

街上熙熙攘攘,来往的行人,叫卖的货郎,推车的汉子,极为热闹,对面是生药铺子、绸缎铺子、打酒铺子,还有支着摊子的小贩,卖炒货的,卖汤面的。市井繁华,绍桢回想起秋狩那日的惊险,平生添了种错乱感。

汤面的香气飘入马车,绍桢摸了摸肚子忽然有点饿,索性下车叫了碗面条。

小贩连声应下,面条端上来冒着腾腾热气,牛骨熬的高汤,上面码着卤牛肉,撒了一把绿油油的小葱,看着很是喜人,烫热香浓,她吃得额头冒汗,浑身都舒坦起来,从宫里带出的郁结一扫而空。

面前却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她抬起头,来人身穿玄紫素缎挖镶宝相花直裰,身姿笔挺皮肤白皙,明俊的脸上笑容洋溢:“小四,好久不见你了!”

绍桢愣了愣,随即扬起惊喜的笑容:“赵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赵弘鄞撩起袍子坐下,随意又亲切道:“出门闲逛,正好看到你了。怎么在这种地方吃东西,不干不净的,请你去聚鑫酒楼搓一顿?”

绍桢一脑门的烦心事呢,哪有兴致去聚鑫酒楼玩,随口推掉:“不必了。赵二哥没参加此次秋狩吧?回想起来似乎没看见你。”

赵弘鄞摆摆手:“别提了,原本是要去的,谁知到了日子,我爹把我关房里了。否则,没准还能立个杀反贼的功。”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幸好你没去,那许良谟把命都给丢了,”绍桢吓唬他,“赵二哥该感念令尊的良苦用心呢。”

赵弘鄞不以为然,反而关切道:“你没有受伤吧?”

“你看我这样子像受伤吗?”绍桢笑着回答,将脸埋进碗中,咕咚咕咚喝完面汤,擦了擦嘴便起身,告辞道:“我许久未归家,长辈们怕是念着,不和你多说了。赵二哥回见。”言毕给摊贩付了一锭银子便要离开。

“哎,”赵弘鄞忙拉住她,“你这就走了?天还早着呢,我们也很久没见了。不去聚鑫酒楼,我请你去升平府看戏?你不是最喜欢听戏吗?”

“下次吧下次。”绍桢随口拒绝,拖掉他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的身影消失,赵弘鄞的目光陡然暗了几分。

我见郎君多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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