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
刘顿猛地睁开眼睛,随即被头顶的日光灯刺痛,立刻又闭上了。消毒水的气味灌入鼻腔,身下是粗糙的床单质感。医院的背景音——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推车滚轮的声音,低沉的谈话声——逐渐清晰起来。
他醒了。一个陌生的女声说道。
刘顿再次尝试睁眼,这次慢一些。一位戴着蓝色口罩的护士正在调整他床边的输液架,她身后站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病历本。
刘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医生俯身问道,他的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黑眼圈。
刘顿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他点点头,随即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让他不禁呻吟出声。
你遭遇了溺水,我们在雾河边发现了你。医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幸运的是,有路人及时做了心肺复苏。你昏迷了大约...他看了看手表,...十六个小时。
刘顿努力回忆,破碎的画面闪回脑海:浓雾,车顶的敲击声,冰冷刺骨的河水,还有...水中那张模糊的脸。他浑身一颤,输液管随之晃动。
我...我的车...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护士递给他一杯水,刘顿感激地接过,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警方在处理,医生说,不过现在,我们需要谈谈你的状况。他翻开病历本,除了轻度肺水肿和低体温症,你的身体没有大碍。但我们在你的血液检测中发现了一些...异常物质。
刘顿握紧了水杯。什么物质?
医生和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某种我们无法立即识别的有机化合物,医生谨慎地说,它似乎影响了你的神经系统。你记得溺水前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吗?
那条腐烂的鱼。断掉的鱼线。马老伯诡异的警告。水中的皮夹...刘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些事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不记得了,他最终说道,我只记得我在钓鱼,然后...就到这里了。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刘顿觉得自己像显微镜下的标本。好吧,我们还需要你留院观察24小时。如果一切正常,明天就可以出院。他合上病历本,有需要按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刘顿尝试坐起来。全身肌肉酸痛,尤其是右腿脚踝处——那里有一圈明显的淤青,像是被什么紧紧抓握过留下的痕迹。他触碰那处伤痕,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抽冷气。
窗外,暮色已经降临。刘顿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发现它不在那里。事实上,他的所有个人物品都不见踪影——钱包、钥匙、手机
找这个吗?
沙哑的声音从病房角落传来,刘顿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马老伯,依旧戴着那顶破草帽,手里拿着刘顿的背包。
你!你怎么在这里——刘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心跳剧烈得让他胸口发痛。
马老伯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地走到床边,将背包放在被子上。刘顿闻到老人身上那股熟悉的腐臭味,混合着河水的腥气。
它们让你回来了,马老伯低声说,浑浊的眼睛直视刘顿,但不会太久。
刘顿本能地向后缩,后背抵上床头板。什么...什么东西?那天在河边你就说过类似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老伯的嘴角扭曲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看到了水里的东西,对吧?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一种气声,它看着你的样子...就像看着镜子。
刘顿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那张水中的模糊面孔再次闪现在他脑海中——那张似乎很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我不明白,刘顿声音颤抖,水里有什么?为什么是我?
马老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老人的皮肤湿冷粘腻,像是长时间泡在水里的皮革。雾河需要镜像,他嘶声道,它需要完整的一对。
说完,老人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塞给刘顿,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刘顿喊道,解释清楚!
马老伯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检查你的背包,他说,然后看看照片背面。别回河边...现在还不行。
老人离开后,刘顿呆坐了几分钟,心脏仍在狂跳。最终,他颤抖着打开自己的背包。里面的东西让他胃部一阵绞痛——他的钓鱼装备,包括那根断线的钓竿。更可怕的是,鱼线上挂着一块腐烂的鱼饵,正是他那天早上使用的那种。
这不可能...刘顿喃喃自语。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把渔具留在了河边,当时仓皇逃命根本顾不上收拾。
他颤抖着拿起马老伯留下的照片。那是一张老旧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照片上是雾河的一段河岸,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拍的,岸边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刘顿翻到背面,上面用褪色的钢笔写着两个词:刘顿,1992。
他的呼吸停滞了。1992年——那时他才三岁,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雾河边。而且父母从未提起过曾经来过这个地区...
刘顿再次仔细查看照片正面,试图辨认那个模糊的人影。当他把照片凑近眼前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那个人影的轮廓,那站姿...看起来不可思议地像他自己。
这太疯狂了...他放下照片,双手颤抖不止。一定是巧合,或者是某种视觉错觉。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刘顿吓得差点叫出声。是那位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进来。
该吃药了,刘先生。她微笑着说,然后注意到刘顿惨白的脸色,您还好吗?需要我叫医生吗?
刘顿迅速把照片塞到枕头下。不,我...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护士递给他两片药和一杯水。这是帮助您睡眠的。医生希望您好好休息。
刘顿假装吞下药片,实际上把它们藏在了舌下。等护士离开后,他把药片吐出来扔进了垃圾桶。今晚他需要保持清醒。
夜深了,医院逐渐安静下来。刘顿悄悄下床,忍着全身酸痛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惨淡,远处的雾河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他不由自主地抚摸右脚的淤青,那种被抓住的感觉仍然清晰可感。
床头柜上的病历吸引了他的注意。刘顿翻开它,发现自己的入院记录上写着:患者被发现昏迷于雾河西岸,无目击者。初步诊断为溺水,但肺部积水情况与典型溺水不符...
翻到下一页,刘顿的血液几乎凝固。一段手写笔记写道:患者右手臂内侧有一处陈旧性疤痕,呈不规则锯齿状,患者自称无此伤痕记忆。建议精神科会诊。
刘顿立刻检查自己的右臂。在内侧肘关节上方,确实有一道约五厘米长的疤痕,已经愈合很久的样子,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就像...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牙齿咬过的痕迹。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手指颤抖着触摸那道疤痕。他一生中从未受过这样的伤,更不可能会忘记。
突然,病房里的电视机自动打开了,发出刺耳的静电噪音。刘顿吓得后退几步,撞到了输液架。屏幕上只有雪花点,但音量却逐渐增大,变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嗡鸣。
刘顿摸索着寻找遥控器,却发现它不在通常的位置。就在他准备直接拔掉电源时,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突然变成了画面——一段模糊的录像,看起来是用老式摄像机拍摄的。
画面中是雾河的一段河岸,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男人背对镜头正在钓鱼。虽然看不清脸,但刘顿立刻认出了那件外套——是他自己的,现在就挂在病房的衣柜里。
录像中的男人突然转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就在那一瞬间,画面剧烈晃动,然后变成了一片漆黑。几秒钟后,画面恢复,但河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钓竿还架在岸边,鱼线绷得笔直,深入水中...
电视突然关闭,病房重新陷入寂静。刘顿站在原地,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那段录像他从未拍过,那个地点他也不记得去过,但那个人确实穿着他的外套...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雾河的潮湿气息。刘顿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无论他逃到哪里,雾河和它隐藏的东西都不会放过他。
第二天早晨,医生宣布刘顿可以出院。他的血液检测结果恢复正常,身体也没有其他问题。没有人提起昨晚电视的异常,当刘顿试探性地询问时,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病房的电视已经坏了一周多了。
办理出院手续时,刘顿拿到了他的个人物品——钱包、手机和钥匙都在,但那张马老伯给的照片不见了。更奇怪的是,当他打开手机查看照片库时,发现里面多了十几张雾河的照片,拍摄日期显示是昨天,也就是他昏迷住院的那天。照片中都是同一个河岸的不同角度,最后一张是对着水面拍的,模糊的反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
刘顿删除了所有照片,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出租车把他送到了汽车修理厂——他的车被拖到了那里。修理工告诉他,车子除了电瓶没电外没有任何问题。真奇怪,修理工说,油表显示是满的,但油箱确实是空的。就像有人把油抽干了,又手动调了油表指针。
刘顿没有解释,只是付了修理费。上车后,他立刻锁好所有车门,检查了后备箱和后座。一切正常,除了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河腥味,像是湿木头和水草混合的气味。
开车回家的路上,刘顿不断查看后视镜,生怕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阳光明媚的白天让昨晚的经历显得更加不真实,就像一场噩梦。也许医生是对的,他确实经历了某种神经系统异常,产生了幻觉...
这个自我安慰的想法在他回到家门口时彻底粉碎。公寓的门锁被撬坏了,门虚掩着。刘顿站在走廊上,心跳如擂。他应该报警,但某种直觉阻止了他——如果警察来了,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怎么办?
深吸一口气,刘顿推开了门。公寓里一片昏暗,窗帘都拉着。他摸索着墙上的开关,灯亮起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绞痛。
整个客厅一片狼藉——靠垫被撕开,书架倒塌,墙上的照片全被翻面扣在墙上。但最令人不安的是,所有表面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沙,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浴室。
那些脚印很奇怪——前脚掌清晰可见,但脚跟部分几乎模糊不清,就像...就像什么东西拖着脚走路一样。
刘顿随手抓起门边的棒球棍,小心翼翼地跟着脚印走向浴室。随着距离缩短,他听到一种微弱的声音,像是水滴落入水面的轻响。
浴室门关着,门缝下有水渗出。刘顿握紧球棒,用颤抖的手推开了门。
浴室空无一人。浴缸的水龙头微微滴着水,但这不是地板湿透的原因——整个浴室像是被水浸泡过,镜子上覆盖着水汽。而就在刘顿看向镜子的那一刻,水汽突然凝结成水滴滑落,露出镜面上用某种红色物质写成的字:
我在河里等你。
刘顿踉跄后退,撞上了门框。
镜中的倒影却纹丝不动,依然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他不曾做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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