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合川开着车将她送到了别墅前。
一路上喜气洋洋的氛围在这戛然而止。
孤零零的一栋房子,只物业在大门贴了对联。
二楼拉着窗帘,昏暗的玻璃窗映出了树的倒影。
盖满雪花的树桠同样凄凉。
“谢谢。”
温玉华解开安全带,转身下车。
“等等。”
男人叫住她。
温玉华回头,林合川也下车。
“我去上个厕所。”
“好。”
驼色的大衣是这片白茫茫中最亮眼的颜色。
男人顺手接过她的包,先她一步迈出了腿,而后站在门前等着温玉华开门。
女人迈的步子又小,又缓,正好贴在他踩出的脚印的正中。
林合川垂眼看着。
温玉华将食指贴在指纹内,大门瞬间打开。
房间里涌出的暖气灼得人发烫。
换下鞋子,温玉华疲惫地躺在沙发上,静等林合川上完厕所出门。
被男人放在茶几上的包露出一抹红色的身影。
那是林家给的红包,还有林合川给她的那份。
好奇之下,她拆开红封,林启铭夫妇一人给了五千做个彩头,老太太那份快装不下的红包给了一万,外加一张卡。
林合川那份也都是五千。
对了,卡。
她拆红包的动作一顿,转身上楼将副卡翻了出来。
下楼时,林合川正巧从卫生间出来。
“给你?”
她将卡放在他手心,道:“离婚你给我的够多了,我不要了。”
林合川刚刚被烘干的手又变得冰冷。
“真不要?我的副卡,没人知道。”
林合川张着手,副卡就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不要了,以后也不用费心给我送钱。”
温玉华想到那只粉色的猪就觉得可笑,笑那只猪长得可笑。
“不要,是为了和我划清关系吗?”
温玉华心口滞涩,点点头。
“奥。”
他应了一声,将副卡握紧,随后扔在柜子上。
“不要了就扔,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林合川这次只是来上厕所,没留下,换了鞋就走了。
温玉华看着门关上,驼色大衣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她偏头看了一眼。
副卡上,一个小小的“林”字用银粉刻在右下角。
她捡起卡片盯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舍得扔进垃圾桶。
林合川走后。
温玉华洗了澡,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
温玉华从衣帽间翻出一袭庄重的黑衣,起床后开始做饭。
鸡蛋饼、青椒炒肉……都是些家常菜。
做好一切,她将饭菜放在保温盒中,提着出了门。
先去超市,再去花店,最后去丧葬店。
出租车顺着大路从城东跑到城西,她心事重重地看向窗外。
大年初二,正是出嫁女回家的日子。
家家户户喜气洋洋,远的近的,只要能回家的都回了家。
路边还有些孩子在玩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时不时吓路人一跳。
声音渐渐变小。
四周的光景凄凉起来,浓烈的树荫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雪花压在枝干上,连麻雀的踪迹也压没了。
车子最终停在墓园门口。
“美女。”
出租车司机是个面善的中年人,他提醒道:“这边偏僻,没车经过,你回去的时候打不到车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她,“打不到车打这个电话,我下午三点前一直跑车。”
温玉华莞尔,接过名片。
“谢谢师傅。”
看见蓝白色出租车离开,她这才抱着花进了墓园。
之前下过雪,工作人员回家过年没来得及清理,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路滑。
她穿着麂皮雪地靴,小心翼翼地护住花,生怕摔倒。
天空阴沉沉的,大片大片的云朵停在头顶,随时随地都会砸下来。
墓园很安静。
雪地靴踩在雪堆上,咯吱咯吱的,唯独能听到风缠着树梢,雪扑簌扑簌落下的声音。
温玉华看着脚底,眼眸低低垂下。
母亲离开已经有四年了。
四年前得到消息的时候,她还在家包饺子。
温家是新帝都人,亲戚都在老家断了联系,大年初二没有回娘家的习俗,只在家里只一顿团团圆圆的饺子。
温玉华不信母亲只是出去买包盐就出了车祸。
六神无主的她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判定了母亲的生死。
站在急诊室门口,她迟迟不愿进去。
隔着铁门,她听见了里面痛苦的嚎叫声,没有一个声音属于母亲。
太吵了,吵得人头疼。
温玉华下意识想走,她笃定母亲一定不在里面。
女警抹着眼泪推她一下,“妹妹,进去见最后一面吧,别留遗憾。”
她的心咯噔一下,眼泪似乎就是这时候悄无声息流出来的。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推开门,第一眼便看到了墙边的母亲。
母亲很安静,不吵不闹,静静地躺在床上。
只是脸色苍白,又冷,像是小区楼下还没来得及扫干净的雪花。
她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妈。”
母亲也握住她的手。
张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睛看着她,嗬嗬地发出声音。
鲜血从口中溢出来,温玉华这才发现母亲的嘴里灌满了血液。
那样红的血,红得艳丽,红得骇人。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走的时候很痛苦,胸椎刺穿了心脏,血管里的血流到了气管,喘不开气也说不出话。
然后就像电视剧里的一样。
她看着母亲的手无力垂下,眼睛慢慢闭上,一切都像是缓慢播放的影片。
只不过等她回过神来之后,母亲已经走了。
在此后很长时间,她见不了红色和白色。
这会让她想起母亲死前的惨状。
浑身漆黑的乌鸦飞过头顶,嘎嘎叫了两声,声音粗粝。
温玉华回过神。
帝都寸土寸金,不仅是活人的房价贵,去世的人房价更贵。
家里的房子被抢走,积蓄所剩无几,她连给母亲买一块墓地的钱都没有。
还是林合川提议在结婚之前让母亲入土为安,在城西买下了这块墓地。
母亲的墓地很好找,就在松树林底下第一排。
这位置还是林合川选的,说醒目。
冰冷的墓碑立在坟前,上面贴着的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她与母亲长得很像,只是母亲脸型略圆,她的脸型略尖。
将手里抱着的东西放在墓前,她解开围巾就地坐了下来。
寒风呼啸不息,丝丝点点从衣领处钻进去,温玉华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摘下麂皮手套与围巾扔在一旁,她掀开饭盒,一个个摆到墓前。
“妈,我来看您了。”
话未说完,眼泪先流了下来,声音也变了腔调。
一朵朵泪花掉在地上,没入雪堆,与冰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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