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了这一刻,而后,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无有因,身堕阎罗何故?”
“无有因,魂坠地府何故?”
“无有因,魄散鬼门何故?”
“无有因,罪烙阴司何故?”
当我再一次出现意识,我的耳边不断回荡着四句话。
是谁在讲?
这个声音自己听着莫名地有些熟悉。
仿佛曾经自己听过一般。
『醒了吧?该睁眼了。』
闻声,我眼皮轻动,似是忽地有了力气,下一刻,便睁开了眼。
而眼前除了黑暗,便只有一簇火光在照耀。
我手撑着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望顾四周。
周围是森林,看起来和混战的地方一样,可我心里却是觉着,这完全是不同的地方。
自己曾经来过这。
是哪里?
下一刻,我顺着火光的方向,望见了一个地方。
一棵歪脖子树。
顿时,那难以忘却的记忆翻涌着近前来。
华洲城外,山上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埋葬着她的父亲。
『愣着干甚呐?不冷吗你。』
忽地间,一旁火堆处传过来一道声音,我猛然地一怔。
微微低头,身躯有些僵硬地转过去。
此时,一个看起来消瘦,头顶着一顶斗笠,年龄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正驼着背,盘腿坐在火堆一旁。
正是他,说的那些话。
而他的身影,渐渐地与记忆中的那道身影重合。
这个男人,自己认识!
『认识归认识,你不识得我的名字。』
『当年,你扑倒我,拿刀扎进我胸口里的时候,可真疼呐。』
说罢,他抬手取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他的全貌。
果然,尽管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可那张脸,仅仅只是稍稍相似,我却明白,正是他。
…………
穗的父亲……
为何我会在此地见到?
我也死了吗?
暗森中隐隐有阴风吹过,我忽地感觉身上好冷,但看着那火堆和一旁的人,却迈不开步子。
脚上似是被一道枷锁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而见我迟迟没有反应,穗父抬头,眼中毫无精气,与我对视。
下一刻,他手轻轻一抬,我只感觉到手脚被四条铁链捆住。
『近前来。』
呼地一声,我整个身躯仿佛被什么虚无的力给拉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我还没仔细看看,杀我的人的脸呢。』
他将手抓在我的脸上,抬眼仔细打量着,不过似是没什么兴趣,没过片刻,便轻轻拍了一掌。
只是轻飘飘的一下,我却感觉有一阵缥缈的力量将我往后拉了去。
身子倒在火堆旁,我直起身子来,呼吸有些紊乱,心中有无数个疑惑想要问,可看着他那冰凉的眼神,话到嘴边却又吐不出来。
『烤烤火吧,这阴曹地府可不比阳间。』
『……』
我的心猛地颤动了一瞬,不假思索地出口。
『我死了?』
『你本就该死,只是奈何,穗儿她还等着你……』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还不明白?现在的你,不过是一缕魂魄,若不是有这一团火,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
我的心此刻,已然凉了半截,那头“鬼”终究还是出来了。
『莫急,勿急,阳间发生什么,你也插手不了,倒不如和我好好聊聊。』
『我的名字,叫贵,满贵。
你杀了我,又间接害了我全家,连芸,财儿,都过来陪我了。
我本来在想啊,要是我们一家在底下团聚了,那倒是也算的上“美满”。
可我闺女就是不认命,一心要给我报仇,阎王见我在人间的怨念未销,便给了我一道特权。
十多年来,我看着穗儿从找你,见你,杀你,后来离你,九年的时间,我一直都跟在她身边。』
说着,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而后轻笑一声,不知是为何而笑,我听着带有几分自嘲,却也有几分欣慰。
『我闺女她……是啥时候看上你的呢?啧,我也不记得了,只知道这九年她对你的思念不比我少。
或是看尽了世间的苍凉和不公,她心里那份怨恨,可能已经销了吧。
诶,我跟着她,却不知怎地,就想,若是你俩能把日子过好,那倒是也能了了我一份愿。
可一想起你杀我时的那一刻,又想把你拉下来,把你千刀万剐了。
我曾在穗儿的梦里告诉过她,爱就大胆去爱,但到你这……呵……』
说罢,他看着我露出一抹异样的笑。
『叫声岳父吧,我的时间是撑不到你俩成婚的那一天了。』
他抽了一条树枝,冲着火堆扒拉了几下,等待着。
我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是否就是说明,在他的眼里,我已经是穗儿的丈夫了……
『不想叫?』
我猛地一怔,下一刻,撑起身子,跪在他面前。
『……岳父!』
说罢,我磕了一个头。
『呵呵呵,我现在可是阴间一鬼呢,按礼,得磕四个。』
嗡——
就在满贵说罢,空中忽地传出一阵声响,似是钟声一般,在提醒着谁。
『看样子你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随即,他站起身来,将我拽起。
『跟我来。』
………………
我随着他穿过林子,来到一处平静的河流前。
四周幽暗无光,但能够看见四处有鬼火浮动。
岸边的土地上经过踩踏,身后仅仅片刻间便生长出艳红色的花朵。
彼岸花。
既如此,想必这条河,大抵就是冥界的忘川河吧。
两人走到河岸边,而后,便静静地等待起来。
『很快会有人来接你的,那只“鬼”,你不必放在心上。
你既然已经杀了人,那你便永远是罪人,罪人就不要想着收手了。
这吃人的世道,谁不杀人呢?
穗儿她,为了活下去,也曾杀过人。
以杀止杀,以暴制暴,这句话用在你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甭想着赎罪,你赎不得,能做的,就是等一个时候,届时,你自会被重新卷入这世间的纷争中。』
良
『那只“鬼”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满贵
『“阎罗鬼”说明白,就是你自己的心魔罢了,甭想着抵抗,你抗不住。』
他扭头看向我,此刻的眼中,似是出现了光彩。
『阎王爷让我管制“阎罗鬼”,其实说白了,就只是让我跟你讲明白,“鬼”从来不会杀人,杀人的只会是人。
…………这样吧,我给你立三个规矩。
其一、无辜百姓勿杀
其二、仁善心者勿杀
其三、制引噩者,诛之
前两条,为你“止杀”;第三条,是为“惩恶”。』
良
『明白了。』
…………
河岸边掀起一阵阴风,冥冥水面之上,一艘木筏自昏暗之中驶来。
满贵
『人到了,我也该走了,良。』
良
『在。』
满贵
『穗儿,以后便交给你照顾了,今日之后,我便不能再陪她左右。』
良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闻言,满贵脸色舒缓起来,伸手对着我的四肢,下一刻,我便感觉手脚被施加了某种禁锢。
满贵
『我心怨已散,而你的孽债,才刚结新痂。』
随即,他手中忽地化出一把刀。
刀身锈迹斑斑,刻有冥文,下一刻,刀刃便生生刺进了我的胸口。
一股钻心的疼痛便瞬间袭来!
而我的眼前,浮现出了迄今为止,无数个我曾杀过的面庞。
被我刺穿身体的,我便感觉到身体被刀刃穿过。
被砍断四肢的,便感觉手脚断离了身躯。
被拦腰斩断的,便感觉整个人断成了两半。
或许在他人眼中,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可在我的感受中,却犹如一刀一刀地真正扎在身上,十人,五十人,一百人,一千人。
血肉如同经过千刀剐过,业火燃烧着每一处伤疤,似同千万锈针扎进指尖,穿透眼窝,在心脏里长出一团刺球。
意识中,皮囊之下仿佛只剩一团模糊抽搐的活肉,在无尽的疼痛中,能听见骨髓碎裂的细响。
终于,在经历无数的折磨后,砰的一声响动,我的身躯被狠狠丢去了河面之上的木筏。
意识很清醒,没有丝毫想要昏迷的感觉,也正是因为如此,身上仍然有残余的痛感在折煞着我。
『疼不疼啊?』
我瘫倒在筏上,身躯完全不想动弹,即使听到声音,也只觉着吵闹。
『这是咱该得的,就受着吧……过会不疼了,咱再走,啊。』
…………
十多年,我想我早已经忘记了父亲的声音,可当听见这份熟悉,却又陌生的音色时,我感觉心脏都漏了一拍。
当我撑起身子,抬头看去,一面慈和的面容,正盘坐着看我。
良
『…………爹。』
良父
『呵哈哈,好小子,快二十年了,还记得爹长啥样呢!』
听着这爽朗快活的笑,我突然莫名地感觉心里不是滋味,仿佛一瞬间,十来年经受的苦难所化就得委屈和悔恨,在此刻都化成了眼泪,流落了出来。
『爹!』
除了穗儿,能让我落下泪的,也只有眼前这个把饭喂到我嘴里的人了。
『呜啊——啊,噗啊,呜呜啊。』
我像是个孩子一样,又扑在他怀里,所有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化作哭诉。
我紧紧搂着他,不想放手,害怕一松手,他就又要像当年一样,在一片白光中离去。
没人会对一堆土产生感情,直到我用土埋上了那个牵着我的小手,拉着我学走路,给我买糖球吃的人。
『乖,咱不哭了,儿媳妇还等着我儿子回家去呢!』
『爹带你回家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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