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冬狩,郑小将军三箭贯日的风采犹在眼前。”卫云姝含笑接过秋平递来的茶盏,氤氲水汽柔化了她凌厉的美貌。
杨隆怔怔望着她眼尾朱砂痣,忽听白越堂低声嘀咕:“司徒长恭莫不是瞎了蠢了,连临川公主这等绝世美人都舍得冷落……”
顾暄突然甩出马鞭卷走卫云姝手中茶盏,琥珀色茶汤在半空划出弧线:“这粗茶岂配得上公主。”他变戏法似的从鞍袋取出青瓷罐,“试试顾某私藏的蒙顶石花?”
卫云姝望着茶罐上熟悉的徽记,指尖轻轻摩挲袖中玉珏:“诸位也是往荣恩寺?”
“正是!”杨隆抢着答道,“听说后山......”
“听说后山枫叶正艳。”顾暄截住话头,忽然俯身逼近卫云姝,“公主可愿同行?”
卫云姝后退半步,发间步摇却勾住顾暄腰间玉带。
在夏欢的抽气声中,她从容解开纠缠的金链:“好啊,恰巧本宫缺几位护花使者。”
休息片刻后,队伍重新启程。
杨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后悔得直拍大腿:“早知道不跟公主一块走了,这速度要走到猴年马月?”
白越堂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答应的这么爽快?”
“你们不也没反对吗?”杨隆捅了捅顾暄,“顾大少发什么愣?”
顾暄盯着前头的马车:“国公府这破车配不上公主。”
杨隆差点被口水呛着:“这车跟咱们的有啥区别?”
“要是我当驸马——”顾暄摸着下巴笑,“非得造辆镶金嵌玉的马车,让公主舒舒服服躺着......”
“找死啊你!”杨隆一把捂住他的嘴,“这话传出去咱们都得掉脑袋!”
顾暄甩开他的手:“怕什么,又没外人听见。”
又磨蹭了一个多时辰,几个公子哥正商量着分道扬镳,前头马车突然剧烈颠簸。
几十个蒙面大汉突然从树林里窜出来,手里钢刀泛着寒光。
杨隆傻眼了:“这他娘是劫道的?”
顾暄眯起眼:“看着像。”
“劫我们?活腻了吧!”杨隆大摇大摆上前,“知道车里坐着谁吗?小爷我可是——”
话没说完,二十多个匪徒直扑公主的马车。
国公府侍卫刚拔刀,赶车的焦二腿上就挨了一刀,鲜血溅在车帘上。
血腥味飘进车厢,卫云姝掀开帘子,探出半颗脑袋。
“发生了何事?”
焦二拖着伤腿大喊:“有危险!夫人快进去!”
刀疤脸匪徒举刀就砍,焦二滚地躲开。
其他侍卫可没这么好运,尤其是护着杨隆他们的——这些公子哥的随从平日跟着作威作福,真刀真枪打起来,转眼就被砍倒三四个。
“救命啊!”杨隆的侍卫刚倒下,两个匪徒就冲他砍来。钢刀劈头盖脸落下时,他闭眼抱头缩成一团。
“住手!”卫云姝突然掀帘而出,匕首抵着雪白脖颈,“你们要的是我!放了他们,我跟你走。不然我现在就死!”
匪徒们愣住了。
刀疤脸盯着她发间的金步摇,突然狞笑:“姑娘好胆色!兄弟们——”
“慢着!”卫云姝刀尖刺破皮肤,“先放人!”
血珠顺着匕首滑落,匪徒头子抬手止住手下。
杨隆连滚带爬躲到顾暄身后,白越堂脸色发白攥着折扇。
“让他们退到三里外。”卫云姝又逼近半步,“否则你们只能抬着尸体回去交差。”
“公主!”车夫焦二双目圆瞪,黝黑面庞涨得通红。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条贱命竟要主子舍身相护,更遑论这位统共没说过三句话的临川公主。喉头像是堵着团热炭,连带着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教这粗壮汉子几乎握不牢手中缰绳。
杨隆等人更是呆若木鸡。
这些京城里横着走的膏粱子弟,往日里见着他们的百姓哪个不是退避三舍,纵是家中长辈在圣上面前保下性命,少不得也要挨顿家法。此刻却见卫云姝广袖翻飞,单薄脊背竟将他们几个七尺男儿尽数笼在身后。
“胡闹...”杨隆刚要开口,顾暄的皂靴已重重碾上他脚背。
锦衣公子面上仍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抱拳时袖口金线在暮色里划出流萤:“各位好汉行个方便,我等今日不过途径此地,何苦徒增杀孽?”
说着踢了踢瘫坐在地的白越堂:“抚远大将军府的麒麟儿,户部尚书家的独苗,还有我这个晋南将军府的嫡长子——若真折在此处,怕是要惊动三省六部来查案呐。”
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卫云姝鬓边碎发,她手中匕首又往雪颈压进半分,血珠顺着鎏金银纹的刀柄蜿蜒成线:“放他们走!”
声音清泠似檐角铜铃,偏生字字如坠寒冰,“连带着我这些仆从。”
匪首眯眼打量这执拗的娘子。
石榴红织金马面裙沾了尘泥,缠枝莲纹披风早被荆棘勾破,偏那截玉雕似的脖颈仍昂着,倒比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更像亡命之徒。
他忽地咧嘴露出黄牙:“小娘子倒是情深义重,这般护着这群窝囊废?”
焦二闻言浑身发抖,铁塔似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他恨不能当场撞死在这山石上——若当年没偷懒躲了晨练,若此刻能夺过那柄匕首,何至于让主母受此大辱!
“走。”卫云姝眼风扫过满地狼藉,秋平夏欢正抖着手去扶焦二。
两个丫鬟绣鞋早不知丢在何处,罗袜渗着血印,却仍强撑着要来拽她衣袖。
“慢着!”匪首钢刀横在秋平喉间,刀疤汉子拎鸡崽似的提起夏欢:“这两个丫头留下!老子兄弟们饿得狠了,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怎么经得起轮番折腾...”污言秽语混着哄笑惊飞林间寒鸦。
顾暄拽着杨隆后领疾退,镶宝蹀躞带上的玉佩叮当乱响:“诸位好汉消消气,我们这就滚得远远的!”
白越堂被家仆架着踉跄逃窜,锦衣玉冠的公子哥们此刻活像丧家之犬。
卫云姝望着那几道仓皇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掌心冷汗早已浸透刀柄缠着的银丝。
匪首粗糙手指捏住她下巴时,她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比古寺晨钟还要震耳欲聋。
“好个烈性的,我喜欢...”腥臭酒气喷在耳畔,卫云姝强忍恶心,偏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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