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结婚肯定是别想了。”
“他一个瞎子,说白了就是一个拖油瓶,你还让我把女儿嫁过来?”
迷迷糊糊间,徐括隐约听到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回事?
他不是已经割腕自杀了吗?
难道没死成,又被弟弟救回来了?
只可惜,他的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虽然这三十多年来,徐括早就熟悉了这种黑暗,但他此刻仍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助。
三十年前,他为了救自己的未婚妻,不顾生命危险冲进了火海。
结果,人是救出来了,但那场大火却使得他彻底失去了光明,变成了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自那之后,父亲为了给他治病,各地奔波打工,因为积劳成疾离开了人世。
接连的打击也彻底撕碎了母亲的神经,自那之后精神恍惚的过了几年,也在一个冬夜撒手人寰。
至于妹妹,原本已经考上重点中学,甚至有望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为了肩负起家里的重担,年纪轻轻便辍学打工,毁掉了前途。
而弟弟,因为带着徐括这么个拖油瓶,就连媒婆都不愿意上门,偶尔能谈下一桩亲事,可对方一听还要帮忙照顾个瞎子,都扭头走了。
马上快四十的他,却因为徐括的存在,至今还是光棍一个。
三十多年来。
徐括内心无比煎熬,始终在悔恨中度过。
都是他,把这个充满希望的家,变得支离破碎!
他不光害了爸妈,更害了弟弟妹妹。
于是乎,早就有了轻生念头的他,终于在媒婆又一次带来坏消息后,他决定不再当这个累赘,割开手腕,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现在……
听到外面关于婚事的争吵。
徐括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成,但他这次,说什么都不愿意继续耽误弟弟了。
他摸索着床板,将身子撑起来,随后对着屋子喊道:“川娃子,你来一下。”
“哥,咋了?”
很快,耳畔便响起一个熟悉的少年音,同时一双手也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徐括微微一愣。
疑惑着弟弟许川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年轻了,可此刻的他也顾不得许多,反手握住许川的手,激动说道:“川娃子,你听我说,哥不要你管,这些年哥已经耽误你够久了,你的婚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你答应哥,这次说什么,都要娶个媳妇回来,不然,哥就是死,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说到最后,徐括的声音近乎哽咽,留下了滚烫的泪水。
可徐川惊讶而又古怪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哥!你说啥呢,我才念高中……娶哪门子媳妇?什么死不死的,哥你别吓我,大不了我这书不念了,这就回来帮忙照顾家里,你的眼睛肯定能治好的。”
此话一出。
徐括顿时愣住了:“那外面……”
“外面,那不是嫂子他们家的人吗?哥!你到底咋了?”
弟弟的话,让徐括如遭雷劈。
“亲家母,这婚事咋能说退就退呢?”
“你放心,俺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肯定治好我儿子,退一万步,就是你家雪梅嫁过来,我们肯定也当亲闺女对待,不能让她吃苦,你可不能退婚啊!”
门外,当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哀求传来的时候。
徐括整个脑袋,顿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眩晕。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她母亲,姜秀芝!
徐括激动的嘴唇都在哆嗦,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没死成……
他是,重生了!
“为什么!?”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徐括有些痛苦的抱住脑袋,明明都已经让他重生了,为什么不能再早些时间,为什么偏偏让他重生在自己瞎了的时候。
难道就是为了让那些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新发生一遍吗?
“行了!你也别叫我亲家母了!”
“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是当妈的,你愿意自己女儿下半辈子伺候一个瞎子吗?”
“我不能把我女儿给毁了……”
门外的响起的声音,是如此的尖酸刻薄,不留丝毫情面。
徐括嘴角泛起一阵苦涩,尘封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是了!
他终于记起来,这是哪一天了。
说来可笑,当初定下婚事后,徐括本着一个女婿半个儿,大家又是一个村子的,于是便三天两头往对方家里跑,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尤其是今年秋收,徐括更是一个人就包圆了李雪梅家的十亩地。
那天,徐括照常去镇上接李雪梅下班,结果碰巧对方遇到了火灾,而消防队还没赶来,为了救人,徐括直接冲进了火海。
之后,徐括成了镇上的救人英雄,就连镇领导都带着锦旗亲自慰问过。
但李家却像是刻意躲着一般。
除了进医院那天,象征性的让人带了个果篮过来捎了句话。
至今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竟是一次都没来看望过。
直至今日,李家终于来人了。
但,却是来退婚的!
内心的愤怒,早已无法用言语描述。
徐括只恨自己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能看上这么一家人,自己鞍前马后的帮忙,甚至为了救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光明,但他们非但不心存感激,反而迫不及待地想要划清界限。
前世,徐括自己本身都还处于消沉中,没有顾得上应付这件事。
最后非但被人退了婚,还让徐家成了全村的笑话。
一腔真心,终究是喂了狗!
但现在……
徐括摸索着床沿,想要自己下床出门,就算是退婚,他也要自己提出来,是他们老徐家,主动退了这婚事的!
“哥,你慢着点,我扶你……”
旁边的徐川一脸焦急,连忙上前搭手。
徐括摆了摆手,正想说自己来,可就在这时,他只感觉自己的双眼忽然涌过一阵滚烫的热流。
一团模糊的光线,仿佛刺破了无边的黑暗。
他眼前的世界,倏然变的清晰明朗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摆设简陋的屋子,破了瓦片的屋顶,恰好射进来一束光线,而这束光正巧落在了他的头上。
徐括僵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久违的一切。
红砖水泥垒砌的墙壁上,那早就被撕扯过半的挂历,清晰的写着今天的日子。
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徐括红了眼。
泪水不争气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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