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据理力争

回去的路上,夏侯纾认真地反思了很久。

她之所以跟着夏侯翊来漱玉阁,原本只是想揪住他的小辫子,一则警醒他不要做出有辱门楣的事情来,二则也是想以此作为筹码,逼他在易舞的事上提供一些有利线索,好为己所用。岂料偷鸡不成倒蚀把米,不仅没有讨到好,反倒像是给他们耍了一场猴戏,成了局中笑柄,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现在静下来仔细回想,夏侯纾的理智渐渐回归。她不得不承认,此番行动的确是她草率了些,锋芒毕露,未及深思熟虑。最不该的就是一时赌气就提及了自己的身份。如此想来,她不禁暗自懊恼,心中暗自发誓,未来行事定当更加沉稳,不再让情绪左右。

夏侯翊既然能得舅舅钟瓒的青睐,并被选为长青门的接班人,其为人处世,自有一套不可动摇的准则,行事稳健,绝非轻率妄为之人,更非那等置家族荣耀于不顾的浅薄之徒。他们兄妹之间,虽血脉相连,但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夏侯翊要跟什么样的人来往,本是个人自由,与她并无直接联系,亦非她所能轻易置喙。此等界限,她心中本该明镜高悬,而今却似有越界之嫌。

夏侯纾的心中如同被一缕无形的阴霾悄然笼罩,每当想起夏侯翊与宇文恪并肩而立的身影,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与不安便如潮水般涌来,比夏侯翊从前来往的任何一个纨绔子弟带给她的不适感都要强烈几分。这情绪,似乎超越了简单的嫌恶,更像是内心深处对宇文恪其人身份与风评所持有的高度戒备与敌意,悄然生根发芽。

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与不满,夏侯纾试图从夏侯翊口中探寻他与宇文恪交好的缘由。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夏侯翊那刻意回避的眼神,与随后缓缓闭上的眼帘,仿佛将一切询问都隔绝在了那层薄薄的眼皮之外,只留下一室静谧与夏侯纾独自的愤愤不平。

夏侯纾得不到答案,就一个人坐着生闷气,一边胡思乱想。

进了越国公府的大门,兄妹二人陆续下了马车,车夫收了铜板就赶着马车回去了。夏侯纾心里想着事,未曾留意周遭景致,只是低首沉思,脚步不自觉地向着府邸深处迈进。

夏侯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他心中自有一番筹谋,对于夏侯纾言语间流露出的不解与微词,他选择了淡然处之,既不急于辩解,亦不轻易吐露自己与宇文恪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

两兄妹一前一后,步伐间透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夏侯纾的心神全然被夏侯翊与宇文恪的交情所牵引,脚下的路似乎变得模糊,不留神间,身形便微微一晃,向前踉跄而去。幸而夏侯翊离得近,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了。

“怎么平地里还摔跟头?”夏侯翊眉头微蹙,再看她一脸无辜和迷茫,他又好气又好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又在想什么?”

夏侯纾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拉回现实,她稳住踉跄的步伐,抬眸望向夏侯翊:“二哥,你真的不能跟我说说你跟宇文恪的事吗?”

夏侯翊闻言,不由得怀疑她是真摔还是假摔。他凝视着夏侯纾那双充满好奇与执着的眼眸,片刻的犹豫后,面容复归冷峻,提醒道:“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说好了互不干涉。”

“是啊,是我疏忽了,我们有约定的。”夏侯纾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她轻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但人心总是好奇的,你不告诉我,我亦会以自己的方式去查。”

夏侯翊的面容霎时阴沉如墨,语调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胡闹了。伤人伤己,何必呢?”

“我胡闹?”夏侯纾脸色骤变,仿佛晴空突现惊雷,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眸中闪烁着惊愕与委屈,直视着夏侯翊,语气中带着几分倔强与不甘,“二哥,你竟说我胡闹?这话,你可得说清楚!”

夏侯翊的目光轻轻落在妹妹身上,眼神中交织着几分无可奈何与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今日这消息,怕又是从撷英那里打听到的吧?”

“是又如何?”夏侯纾也不否认,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直视着夏侯翊的双眼,回应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知道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夏侯翊轻哼一声,扶额道:“我知道撷英与你院中的云溪交情匪浅,她们之间的小秘密,我向来是采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态度,任由其去。即便她们私底下在传递我的行踪,我也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看来,我这院子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看来是得好好整治整治了。”

夏侯纾面不改色,府中那么多人,即便失去了撷英这一消息来源,她也能找到其他方法。

夏侯翊眸光微敛,沉思了片刻,他缓缓开口:“既然你已洞悉我的行踪,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夏侯纾噎了噎,随即不服气地挑衅道:“你就不怕我告诉母亲吗?”

“随你。”夏侯翊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悠然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既显风度又含几分不羁,随后,他缓缓垂下双手,细致地整理着本就整洁无瑕的衣衫,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嘴里却说,“只是,倘若母亲问及你如何得知此事,你又当如何作答?”

“你……”夏侯纾一时语塞,到嘴的话仿佛被无形的风悄然卷走,只余下尴尬与无奈在空气中徘徊。

说要告诉母亲,不过是她情急之下的随口之言。她又哪里敢真的去告黑状?

难道她能说她也去逛了青楼,所以才撞破了兄长的“好事”?

若她真的蠢到这种地步,只怕最后被骂得最惨的还是她自己。

夏侯翊终是收敛了先前的情绪,话语间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严肃与责备:“无缘无故的,你跑到陵王世子面前去做什么?他身份特殊,你又何尝不是。你如此轻率行事,若不慎泄露了身份,岂不是引火烧身?”

话题又绕回来了。

夏侯纾的眼眸中悄然掠过一抹无奈与不满,她不自觉地轻轻扬起了嘴角,给出一个略带讥诮的白眼。明明与宇文恪交好的是他夏侯翊,她不过是忧心兄长不慎步入歧途才跟过去的,怎么到头来竟成了她的不是?

莫非,他是怕她抓住他的小辫子?

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在夏侯纾心中愈演愈烈。她不甘示弱,便赌气说:“这些时日以来,你借故刻意与我疏远,便是与那宇文恪鬼混在一起吧?可他宇文恪是什么样的人?你说我胡闹,可你自己呢?你又何曾记得要避嫌了?”

夏侯翊被她气笑了,轻叹道:“那你倒是说说,宇文恪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侯纾微怔片刻,方觉自己对那宇文恪的了解,竟浅薄得令人尴尬。除了坊间流传的他那游手好闲、耽于美色的传言之外,她的心中竟无更多实质的轮廓。她之所以那么排斥这个人,似乎更多源自于外界对他身份的质疑与流言蜚语。但她转念一想,京中既然有这样的传言,又岂能全然无据?

今天的宴席上,宇文恪虽然没有如姚继辉等人那般张扬跋扈,言辞无忌,却也没有对他们的大放厥词表示出任何反感。

从某个角度来说,不反对,那也是一种纵容。

有了这个认知,夏侯纾此刻仿佛立于道德之巅,言辞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说教意味,缓缓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二哥,你才认识他多久,对他的了解又有多少?你敢说他与你交好不是有所图谋?”

夏侯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反问道:“哦?那依你之见,他图我什么呢?”

“你这话问得真奇怪。”夏侯纾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忧虑,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责备,“你这是被灌了**汤,还是故意考我呢?他图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看被灌了**汤的是你。”夏侯翊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从前的机灵和分寸感呢?怎么今日一点儿也没有派上用场?”

“你少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夏侯纾语调骤升,字字铿锵,“南祁开国之初的十大异姓藩王,如今凋零得不过三家,满朝文武皆知当今天子意在削藩。他宇文恪在京城住了十余年都与我越国公府毫无交集,这个时候接近你,摆明了是要拉拢咱们父亲!”

真当她是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不懂朝政风向呢!

那她隔三岔五去沐春院看那些幕僚炫技难道是白看的?

夏侯翊听了却依然只是笑了笑,云淡风轻道:“纾儿,你很聪明,但行事还是太过莽撞了。世间之事,往往复杂多变,你所见的,未必便是全貌,更非真相本身。”

夏侯纾秀眉轻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不甘:“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夏侯翊轻轻摇头,目光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但他此刻并没有心情与她辩论,而是好言想提醒道:“此事到此为止,你也别再当着父亲和母亲的面提及,免得扰了他们的心神,回去好好休息吧。”

夏侯纾承认自己疑心比较重,今日行事也确实鲁莽了些,但她绝不认可夏侯翊单方面的指控。她越想越气,便不依不饶地继续反驳道:“宇文恪作为陵王在京人质,身份何等特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下。我看他终日沉溺于花柳酒巷,醉生梦死,不过是自污之举,意在以浊世之态,掩其锋芒,避开这京城纷扰,求得一时安宁。”

“这就是你的判断依据?”夏侯翊的语气颇为遗憾。

“我知道你肯定又说我是在胡思乱想,可是这一次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夏侯纾眸光坚定,一本正经地给他分析,“你仔细想想,陵王年轻时骁勇善战,雄霸一方,就连先帝在时都要让他三分,还下嫁公主,以期永结同好。可如今他却沉迷酒色,不问朝政,连练兵都懒得去了。世人皆道,这一切皆因照云公主遁入空门,他心灰意冷所致。可他若是真心待照云公主,何不遣散后院众位姬妾?”

“还有宇文恪,世人皆说他是自小缺乏长辈的管教,才养成了如今这般放荡不羁的性子。可他不是一向跟着宫中的皇子一同读书习武的吗?皇子们日后或龙飞九天,御宇万方;或裂土封疆,守护一方安宁,都是璀璨耀眼,名留青史的人物。他跟着皇子们学习,哪里就缺少管教了?最奇怪的是,他们父子俩的行为举止如出一辙,这还不明显吗?”

夏侯翊并非要跟妹妹争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过是兄妹间的一番嬉笑争辩,未曾料及话题竟悄然偏移了轨道。闻及此言,他终是不能按耐不住打断了她的话。

“行了!”夏侯翊轻叹一声,“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恐我行事不慎,为家族招来祸患。但是我做事自有分寸,无需过分挂怀。这些话你以后还是别再乱说了,当心惹来口舌之非。”

夏侯纾却不明白哥哥的用心,一心只在把这事掰扯清楚,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京城里那么多皇亲贵胄,除了姚继辉、梁忠平和沈家兄弟这样不学无术、趋炎附势之徒,其他人皆对他敬而远之,唯恐避之不及。他为何对你青睐有加,非要与你结交?还不是因为咱们父亲手握西郊大营二十万赤羽军的兵权!”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夏侯翊再次打断她的话,“京城里与他交情深厚的皇亲贵胄比比皆是,我不过只是其中之一,何足挂齿?况且,在外人看来,我不也是那不思进取之徒吗?另外,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你弄错了。不是他宇文恪有意接近我,而是我主动接近他的。按照你的推断,难道不是我目的不纯吗?”

是夏侯翊主动接近宇文恪的?

夏侯纾闻言,身形微微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半晌才缓过神来,语气中满是难以言喻的痛惜:“我的傻哥哥,我看你是越来越糊涂了!”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夏侯翊平时精明得跟什么似的,执着起来也真是无可救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还不得给自己惹了一身骚?

夏侯纾气得直咬牙,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在想什么。

夏侯翊并不在意妹妹

面对夏侯纾的暴跳如雷,夏侯翊神色淡然,未显丝毫波澜,只轻轻启唇,语重心长道:“纾儿,遇事不要光凭眼睛看,还要多用脑子想想。”

这不是在骂她没脑子吗?

夏侯纾的怒意非但未减,反如火上浇油,她柳眉倒竖,指着夏侯翊怒道:“夏侯翊,你别太自以为是了!这事要是让父亲和母亲知道了,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言毕,她仍觉胸中郁气难平,又补充道:“宇文恪绝非善类,你跟他来往迟早要出事!”

“又在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

夏侯渊的声音猛然在身后响起。

夏侯纾心头一紧,慌忙吐舌,暗自懊恼自己气糊涂了,竟然忘了要走后门。她偷偷瞪了夏侯翊一眼,却见他一脸幸灾乐祸,便做鬼脸威胁他,企图挽回一丝颜面。然而,这俏皮的小动作,不偏不倚地落入了刚行至他们身旁的夏侯渊眼中,顿时,她只得乖乖垂下头,准备迎接父亲的责问。

夏侯渊上下打量着夏侯纾的着装,眉头不禁紧锁:“你看看你,穿得不伦不类,成何体统!”

夏侯纾赶紧抬头冲着父亲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满脸无辜道:“父亲,原是二哥提议带小女外出散心,女儿心中虽念及父亲平日的谆谆教诲,不敢轻易抛头露面,却又不忍辜负兄长美意,这才出此下策,望父亲千万不要责怪!”

夏侯渊才不会被她轻易欺骗,他轻轻摇头,又说:“且不说这偷溜出门之事,你二人白日里竟还饮酒作乐,这又作何解释?”

夏侯纾心中一紧,不自觉地望向夏侯翊,期望得到一丝援助,却只见兄长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事外,连一个安抚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父亲,我错了。”夏侯纾赶紧说。

不光夏侯渊惊讶,夏侯翊也皱着眉头望向了她。

这认错速度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夏侯渊一生骁勇善战,铁血无私,唯独面对妻女时没有那么多原则可讲。但作为一家之主,他也不能任由儿女不知轻重、胡作非为。

夏侯渊神色凝重,眉宇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沉声训诫道:“你们别以为我耳目闭塞,对你们兄妹间的私下举动一无所知。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想糊弄我,真当我老糊涂了?我让你们熟读史书,是想让你们汲取先贤智慧,而不是让你们私下议论朝政,在这里大放厥词!切记,言多必失,口风不严,实乃灾祸之源。”

言毕,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锁定于夏侯纾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痛心疾首:“尤其是你,纾儿。我屡次叮咛,要谨言慎行,锦心绣口,你却常常口无遮拦,信口开河。你方才一番言论,若不慎落入他人之耳,恐将为你我带来无端祸患。望你自省,早日改之,勿让为父再添忧虑。”

夏侯纾轻咬下唇,眸中闪过一丝悔悟之色,柔声道:“父亲教诲极是,女儿知错了。”

随后,她用余光轻瞥夏侯翊,心中暗自埋怨他不及时提醒自己,却见他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全然不见丝毫愧疚之色,仿佛这事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夏侯渊望着眼前的女儿,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他深知女儿的性情,那份不羁与灵动,正是她独有的魅力,却也让他时常感到既欣慰又头疼。但他此生就这么一个女儿,终是不忍多加责备。随后他轻叹一声:“你啊,也就嘴上这么说,什么时候认真听过为父的话了?”

沉吟片刻后,夏侯渊的目光转向了一旁沉稳的夏侯翊,眼神中多了几分期许与托付:“翊儿,纾儿她心性未定,你是兄长,要看好你妹妹,别成天带着她到处乱跑,惹是生非。”

夏侯翊闻言,郑重其事地应道:“请父亲放心,儿子一定会看好纾儿,不让她生事。”

言罢,他悄悄向夏侯纾投去一抹温柔而略带挑战意味的目光。

夏侯纾乜了他一眼,告诫他不要得意忘形。

夏侯渊的目光再度在他们二人间流转,最终定格在夏侯纾那身略显不羁的衣裳上,眉头不禁紧锁,神色中满是不悦与嫌弃,沉声道:“赶紧去把你这一身换了,像什么样子!若被你母亲撞见,少不得要说你。”

夏侯纾心中虽略感无奈,却也迅速应承下来,恭敬中带着几分俏皮地应道:“是,父亲,女儿这就去。”

言罢,她轻快地转身,步伐中带着一丝解脱,朝着自己的居所行去。临别之际,她还不忘对夏侯翊投去一抹狡黠的笑容,眼神中夹杂着几分同情与戏谑,低声细语道:“二哥,你自求多福吧!”

夏侯翊满脸不屑,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去换衣服。

夏侯渊见状,轻叹一声,随即目光转向夏侯翊,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与期待:“翊儿,你随我来书房,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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