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证据

佟皇后自小产之后情绪一直很低落,整个人的气色也很差,苍白虚弱得像一只女鬼。几日后夏侯纾去探望她,恰巧独孤彻也在场。

独孤彻对佟皇后非常关心,赏赐了许多名贵的补品和鹅绒绸缎。他担心她受寒,还特意让人在房间里加了炭火,烤的屋子里暖融融的。

佟皇后孱弱地半倚在床头,只是礼貌而疏离的谢恩,全无半点情义。遇刺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消除就碰上这样的事,只怕她这次是真的寒了心。

夏侯纾走到床边握住佟皇后的手,轻声安慰道:“皇后,事已至此,你也得想开些,人一辈子那么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佟皇后闻声,缓缓抬起头,凝视着夏侯纾。过了许久,她才用微弱而疲惫的声音问:“你能否告诉我实话,我的孩子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夏侯纾惊讶地看着她。是谁?谁告诉了她?

夏侯纾和独孤彻几乎同时看向候在一旁的霜降。

霜降急得慌忙跪地,大声喊道:“陛下明鉴,不是奴婢说的!”

佟皇后望着他们的反应,内心已如明镜般澄清。她缓缓地缩回自己苍白枯瘦的手,双眼失焦地凝视着蚊帐的顶部,仿佛在注视着过去的残酷与未来的绝望。

独孤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夏侯纾知道他要干什么,忙抢先一步说:“陛下,霜降侍奉皇后多年,肯定不会忍心看到皇后难过,我相信这不是她说的。”

“求陛下开恩!”霜降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见独孤彻并没有说话,她忙又转向怅然游离的佟皇后,几乎带着哭声道:“皇后娘娘,请您告诉陛下,不是奴婢说的!娘娘,请您为奴婢做主!”

佟皇后并未看霜降,只是将脸转向床的里侧,什么话也不说。

夏侯纾缓缓站起身来,错愕的看着佟皇后。

霜降尽心尽力的伺候了佟皇后这么多年,佟皇后也一直将她视为心腹,没想到到了这生死关头,她居然一句话也不替她说。这到底为什么?即便这事真的是霜降告诉她的,那也是出于忠诚,并不算过错。为什么?为什么佟皇后会变得这么无情?

“皇后娘娘……”霜降不可置信的看着佟皇后,“娘娘这是要弃了奴婢吗?”

佟皇后并未回答。

许久之后,霜降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她重重地给佟皇后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都像是无言的倾述,又像是在告别。

夏侯纾仿佛听到了什么崩塌的声音。如果非要追究,那大概就是多年的相知相惜和信任。当最亲近的人在失去了这两件东西之后,一切就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来人!”独孤彻沉声道,“赐鹤顶红!”

他的声音不容抗拒,冷得令人生寒,完全没有一丝不忍心。

祝成鸿领旨,迅速带了人进来押霜降。

霜降并不畏惧,只是郑重的给独孤彻磕了一个头,恳求道:“陛下,奴婢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望陛下成全!”

独孤彻皱了皱眉头,示意她说出来。

霜降连忙又磕了一个头,才说:“奴婢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及病弱的兄弟,他们是无辜的,求陛下不要降罪于他们。待奴婢去了之后,请将奴婢的遗物交予他们留作念想,也算是奴婢尽最后的孝道。”

霜降言辞恳切,末了还看了一眼佟皇后。奈何佟皇后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准了!”独孤彻说完转过身去。

“谢陛下成全!”霜降连磕了三个头,遂被侍卫押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火盆里燃烧着了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的声音,仿佛连呼吸都听得见。

夏侯纾像个局外人一样眼愣愣地看着这场悲剧从发生到结束。

“我累了。”佟皇后说完便自己躺下去了,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仿佛被拖出去灌毒酒的只是个不相关的陌生人,或者连陌生人都不如,只是一只即将端上餐桌的猎物,而他们刚才是在讨论是该清蒸还是红烧。

“朕明日再来看你。”独孤彻说完便往外走。

夏侯纾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去,便紧跟着独孤彻出了聚澜殿。

独孤彻步履平稳,丝毫不受情绪影响。

夏侯纾进不禁想,难道生命在他们的眼中就那么卑贱吗?身份和地位就注定让出身低微的人得不到公平吗?难道她就要这么像木头人一样目睹这些残忍吗?

眼看已经远离了聚澜殿,夏侯纾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独孤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神情显露出深深的疲惫,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纾儿,朕本以为你会明白。”

他的眼神似乎在询问,那份信任和默契,为何如今变得如此陌生?那份曾经心照不宣的理解,为何现在变得如此难以触及?

他的话,像一阵寒风吹过,让她的心感到微微的刺痛。

“不,我不明白。”夏侯纾说,语气颇有些责备,“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是霜降说的,就算这是她说的,也罪不至死。”

“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没有说,不是吗?”独孤彻突然道。

夏侯纾不甘心,大声道:“你可以查清事实真相的。”

他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美其名曰为了大局。大局是什么?大局就必须牺牲掉无辜的人吗?

独孤彻眉头紧蹙,又道:“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

夏侯纾愣住,难道在他心里,真相并不重要吗?所以那么多人在这后宫中突然死去,他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纠结萧皇后的死?

“陛下这句话,何不也问问你自己?”夏侯纾不服气地怼了回去,“难道所有的事情,重要与否,全凭陛下一句话吗?”

独孤彻却并不想继续与她争论,而是摆了摆手说:“好了,纾儿,我们没有必要再继续争论下去。对于霜降来说,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夏侯纾也不想与他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便言归正传道:“你查到了什么?”

“这不重要了。”独孤彻说,“霜降隶属后宫编制,她的后事就由你处理吧。朕还有事要忙,晚点再去看你。”

夏侯纾在心里冷笑,你要看的人还真多。

“不用了,臣妾需要静一下!”夏侯纾说完就负气地往反方向走。

他之前明明告诉过她,真相很重要。可是现在,他又说不重要。他究竟在想什么?这宫里的人都在想什么?为什么言行举止如此不一致?他说她会明白,可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真相到了最后,就是无辜的人丧命,作恶的人继续作恶?

这一晚,独孤彻果然没有来看她。接下来好几天,独孤彻也没有出现。

夏侯纾确实需要静一下,然后好好想一想他与独孤彻之间的感情该何去何从,便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负气归负气,该做的事她还是得做。

处理好霜降的后事,夏侯纾又命人去将霜降的遗物取来。既然人已经没有了,完成死者的遗愿,就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派去的内侍很快就将霜降的遗物取回来了,还特意来问夏侯纾要不要过目。

夏侯纾摆摆手示意他拿下去。但转念一想,她又将他叫了回来。

霜降虽然跟了佟皇后许多年,但遗物并不多,两张碎花布就包完了。夏侯纾让乌梅打开,一个包袱里装着霜降平日常穿的两套衣裳,已经有些旧了。另外一个包袱里装的是一些首饰细软,还有一个小巧精致的檀香木盒子。

夏侯纾心生好奇,便伸手去打开。里面装着一支玳瑁双珠簪子,清新淡雅,色泽光洁,非寻常之物,所有遗物中就数它最雅致了。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死后竟也就这点东西,实在叫人感到意外。

夏侯纾笑了笑,合上了小盒子,示意他们拿走。

乌梅忙将东西全装起来,不料却把小盒子打翻了,玳瑁双珠簪子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乌梅自知闯了祸,连忙跪地求饶。

夏侯纾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多大点事,乌梅实在太胆小了。然而,当她看向地上的簪子,却发现那簪子的构造很奇特。于是她将簪子捡了起来瞧了瞧。

簪子多由金、银、玉三种材质制成,当然也有木质的。不论何种材质,为了增加分量,簪子的柄大多是实心的,而这支簪子却是空心的。她仔细瞧瞧,里面好像还藏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节纤维。

夏侯纾忙让乌梅去取一根针来。

乌梅赶紧照办。

夏侯纾费了一番心思才用绣花针将藏在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竟是一张卷起的小纸片。她小心翼翼的展开,方见上面用小楷写着“龙胎必除”几个字。

夏侯纾大吃一惊,盯着纸条上的四个字迟迟不敢相信。霜降的遗物中怎么会有这个,而且是这么恶毒的字句?

失神之际,夏侯纾又看见掉在一旁的玳瑁珠并未摔碎,却遗落些许粉末。两颗玳瑁珠原本是被穿了孔固定起来的,此时摔开了,就露出了珠孔,而那些白色粉末正是从里面掉出来的。夏侯纾捡起其中一颗珠子,用手指轻轻捻起些许粉末放在鼻稍闻了闻,有微微刺鼻的辛味。

“这是什么?”夏侯纾问在场的人。

下面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一个个都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

夏侯纾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便对乌梅说:“马上去太医院把沈太医请来。”

乌梅慌忙点头去了。

夏侯纾将纸条收好,又将玳瑁珠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放回小盒子里,静静地等着沈从斌的到来。无数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翻转盘旋,所有的线索就像一颗颗珠子一样,还差一步就能连成一条项链。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沈从斌匆匆忙忙赶来了。

夏侯纾指了指小盒子的物品,对沈从斌说:“沈太医,你精通药理,且看看这两颗珠子有什么特别?”

沈从斌接过盒子仔细研究了一番,不紧不慢的回答说:“回娘娘,这只是普通的玳瑁珠。世人有喜欢东珠者,奈何东珠可遇不可得,所以常常选用白色玳瑁珠将其掏空,装入些许萤石,在阳光照射下荧光闪闪,效果好比东珠。”说着他又捻起珠子闻了闻,突然眉头一皱,又道,“娘娘,这珠子里的不是萤石。其气味辛辣,像是附子粉,这在宫里可是禁品啊!敢问娘娘这东西是从何而来?”

夏侯纾点点头,故意避重就轻,又问:“附子粉有何功效?”

沈从斌不敢隐瞒,便细细道来:“附子为毛茛科植物乌头的子根的制成。《神农本草经》记载:味辛、甘,性大热,有毒。主治风寒咳逆,邪气,温中,金创,破徵坚积聚,血瘕,寒湿,痿躄,拘挛,膝痛不能步行。其功效回阳救逆、补火助阳、逐风寒湿邪。有滑胎之功效,为宫中十大禁药之一。”

夏侯纾愣了一会儿,又问:“颗珠子里都是附子粉吗?”

沈从斌又看拿起另外一颗珠子闻了闻,才说:“娘娘,如果微臣判断无误,这颗珠子里的应该是藏红花。藏红花不比红花容易采得,十分稀有。而这颗珠子里的藏红花粉末所剩无几,想必是已经用完了。”

夏侯纾依稀记得佟皇后小产那夜,当时诊断的太医说佟皇后是误服了藏红花,现在从霜降的遗物里不仅发现藏红花,还有附子粉。很显然,这跟霜降有着莫逆的关系。夏侯纾一面听,一面思忖着这事与皇后小产的关联。佟皇后有孕谁也不知道,而霜降是她的贴身宫女,应该是最先察觉到的。难怪那日独孤彻要处决霜降时,佟皇后那么绝情,原来她早就知道这是霜降下的毒手!这太可怕了!

人心怎能如此难以捉摸?

佟皇后最信任的人,却成为杀害她孩子的凶手。

夏侯纾不禁想,这样的背叛,若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也无法接受吧?

夏侯纾突然很理解佟皇后当时的心情,难怪独孤彻会告诉她这对霜降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他们都知道,唯有她还在一个人傻傻地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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