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月试

姚贵妃时循着独孤彻的足迹来的御花园,打算趁着满园盛放的海棠和山茶花馥郁怡人,制造一场美好的偶遇,可她没想到她匆匆赶来,却看到独孤彻身旁竟然有其他女人,而且还是她看一眼就厌恶不已的夏侯纾。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奈何当着独孤彻的面,她又不好表现得太过刻薄,只好拿着宫规来惩治夏侯纾。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岂料半路又杀出个佟淑妃来求情。这下好了,几番说辞下来,她弄得个里外不是人,还无处发泄,正好眼前的这个宫女自己撞到了枪口上,那就不能怪她了。

“小皇子大哭不止可能是病了,病了就应该请太医,你来找陛下做什么?”姚贵妃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小宫女身上,言辞尽是责备与不善。

小宫女喏喏的不敢做声,满心期盼地等着独孤彻能够发话,顺道跟她走一趟。适才吕美人说了,她今天要是不能把陛下请到尚林殿,她就不用回去了。若非如此,给她十个脑袋她也不敢当着姚贵妃和佟淑妃的面抢人啊!

可是这些隐情,她又不能说。即便说了,谁又会可怜她一个小小宫女呢?这都是命啊!

现场气氛一度很紧张,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

姚贵妃怒火中烧,一双眼睛恨不能将地上跪着的宫女看出两个窟窿来,心里暗骂道:吕氏那个贱人,就是看准了独孤彻疼爱孩子,次次拿孩子来说事。可她除了这一招,还会什么?

看上去温柔贤淑的佟淑妃也不说话了,目光低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似乎大家都对这个吕美人没什么好印象。

夏侯纾暗暗打量了一下独孤彻手中的书页,其实他只是偶然翻动了几页,并未认真在看。他越是这样,她越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过了一会儿,独孤彻终于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如同神游了一场。

“摆驾!”独孤彻放下手中的书,拍了拍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出了临水亭。

小宫女如临大赦,赶紧又向两位妃嫔行了礼,飞快地跟上了独孤彻的步伐,生怕万一落后了就要被揪住尾巴一般。

“没一个省心的!”姚贵妃再次瞪了佟淑妃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佟淑妃这才拾起夏侯纾书案上的海棠花,瞧了瞧,柔声劝说道:“你还是先回去吧,这花可千万别再让人看见了。”

“多谢娘娘提点!”夏侯纾微微欠身谢礼,诚心感谢她的解围。

佟淑妃将海棠花放回原处,转身盈步走了出去。

夏侯纾看着她娇柔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赶紧收拾东西回了瑶雪苑。

接下来几天倒也平静,因为平康公主月试的日子到了,她自顾不暇,也就没有闲心去找夏侯纾的茬了。

这日天气极好,原本是由陈夫子负责主考的,可是不知为何,日理万机的独孤彻突然说要亲自监考,于是场面瞬间变得热闹起来。除了应试的平康公主和许久未出现在学馆且病恹恹的静宜公主,后宫里好些有分位的妃嫔也赶来凑热闹了,还美其名曰为关心公主的学业。

平康公主起初并不慌张,还暗自琢磨着独孤彻好歹是她的亲兄长,虽然严厉,但从来不曾在她的学业上较过真,肯定比陈夫子宽容些,她撒个娇也就蒙混过关了。然而当她看到学馆里坐满了人时,整个人就慌了,连腿都在发抖,幸好穿得厚,才不至于让人看出端倪来。

平康公主故作镇定地看了一眼病西施一样的静宜公主,知道她派不上什么用场,转身抓住走在她后面的夏侯纾,低声威胁道:“夏侯纾,你记好了,今天你就是我的智囊团,必须一个顶十个,若是让她们给笑话了去,你也没好日子过!”

夏侯纾不禁眉头微蹙,关我什么事?你自己不用功反倒来怪我?

“你记住了没有?”平康公主追问道。

“记是记住了,不过……”夏侯纾勾了勾嘴角,随即满脸担忧地说,“公主也知道我出生于武将世家,才疏学浅,比不得那些大儒家中的千金满腹经纶,恐怕会令公主失望。”

“你……”平康公主面露怒容,赌气道,“我不管,今天你必须替本公主撑起这个面子来,不然本公主绝对不会放过你!”

夏侯纾根本就不想理她,给了她一个“请自便”的表情。

平康公主气得想骂人,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得不忍了,转而去向姚贵妃撒娇求助。

夏侯纾略略一看,大概宫中有地位又爱凑热闹的妃子都到了,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的赏花宴。不过从她们的言语间不难看出,她们并不是来为谁加油助威的,而是天子长期不在后宫走动,却突然要来考核平康公主的学识,所以趁此机会露个脸。

思及至此,夏侯纾不禁同情起这些人来,宫里的生活果然太枯燥,逼得她们竟连自己小姑子的考试都要拿来献媚争宠。偏生平康公主没脑子,还看不清形势,满心欢喜地与姚贵妃聊得火热,只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而一旁无人问津的静宜公主则安安静静地坐在座椅上,她似乎更瘦了,脸上也毫无血色,时不时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捂着嘴轻咳几声,表情极为痛苦。看样子是真病了。

夏侯纾想着清容的告诫,转头看向学馆外,那是一片小小的池塘,岸边种着一片木芙蓉。初来时,它开得正盛,满眼锦绣,几乎能与芙蓉媲美,可如今已是十月底,花期将尽,原本蔚若锦绣的花瓣枯萎在枝头,有一种残败的美。

夏侯纾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察觉到有道目光紧紧地定格在自己的脸上,她微微转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大概是在日光下站久了,她竟然有些眩晕,看不清来人的面庞,只看见远处走来一抹赤黄色身影。原来还叽叽喳喳的一群人立马安静下来,纷纷起身行礼。

夏侯纾见状慌忙也行礼。

“都起来吧。”独孤彻说完便已越过夏侯纾,在学馆上首的椅子上坐下,转而问平康公主,“阿媞,你准备得如何了?”

“就知道皇兄信不过我。”平康公主撅着嘴,满脸的不高兴,然后厌恶地扫了一眼围在旁边的妃嫔,故意说,“皇兄今日叫了这么多人来,莫非是想看我的笑话?”

“六公主说到哪里去了。”一个打扮华丽的妃子插嘴道,“我们是听说陛下前些日子专为公主找了个陪读,是以公主功课大有长进,特来恭贺!”

“本公主与皇兄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了!”平康公主说完狠狠瞪了那个妃子一眼。

妃子不甘的撇撇嘴。

平康公主这才将目光落在夏侯纾身上,不屑道:“至于她嘛,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而已,哪及得上本公主的真才实学!”

夏侯纾听了简直想翻白眼。

独孤彻好像并没有见到平康公主与那位妃子的口角一样,只是望着亲妹妹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那朕倒要考考你了。”

平康公主顿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就像一个巨大的负担压在的肩膀上,不再轻松。她觉得今日的皇兄跟平日不太一样,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独孤彻却面色平淡的将目光移向学馆外的木芙蓉花丛。大概是今日天气不错,花期将尽的木芙蓉中有几株又悄悄冒出了新的花朵,粉白色的花瓣或含苞或吐蕊,在日光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于是他说:“那便以这木芙蓉为题作两句诗如何?”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转向学馆外,一阵风吹来,学馆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芙蓉清香,可终究还是掩盖不了它即将开败的事实。

“这木芙蓉都已经过了花期了,有什么可看的?”平康公主抿嘴道,“肯定是下面的人偷懒,没有及时将残花败叶清理干净,真是煞风景。”

姚贵妃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如今她负责协理后宫,平康公主当着大家的面说下面的人偷懒,可不就是变相地说她没有管好下面的人吗?

独孤彻笑道:“花开花落本是自然规律,何须刻意清理?即便是过了花期,它依然还是一道风景。你也别顾左右而言他,只管作诗便是。”

姚贵妃的面色稍缓,看向独孤彻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而平康公主的脸色却白了又白。想着自己今天是躲不掉了,她便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吟道:“玉树成荫生幽泉,红消香谢罗轻烟。”

众人皆静了下来,纷纷等待着独孤彻的评价。

独孤彻喝了口茶,慢条不紊地说:“的确有长进。”

平康公主一愣,其他人也噤了声。独孤彻只是说她有进步,并未说好与不好,她们也不敢随意揣度。过了一会儿,众妃见独孤彻并无其他评价,纷纷抿嘴偷笑。只有佟淑妃仍旧面容平和,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平康公主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冲着那些嘲笑她的人大怒道:“你们笑什么!了不起,你们也作两句让本公主瞧瞧!”

众妃忙收敛,一脸促狭,虽说她们都多才多艺,但是在真正学富五车的天子面前,谁也不敢班门弄斧啊,保不准还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家是在替公主高兴呢,公主何必动气?”姚贵妃笑盈盈地说,然后转向独孤彻,笑盈盈道,“看到如此景致,臣妾倒也想到了一句。”

独孤彻点点头,示意她说出来。

姚贵妃志得意满地飞了在场的嫔妃一眼,吟道:“万绿丛中淡淡红,露染胭脂色未浓。”

“倒也不错。”独孤彻评价道,但也没有更多的话。

姚贵妃一听,媚笑中难掩骄傲。

夏侯纾感觉全身一阵恶寒,不由得握紧了手掌,暗暗告诫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平康公主撇撇嘴,委屈又失望地看着姚贵妃,她怎么也没料到最后抢她风头的竟是这个她终日里表姐长表姐短的人。

接着方才与平康公主发生口角的那位妃子又说话了,她道:“陛下,臣妾听说淑妃娘娘入宫前可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不如也请淑妃娘娘作两句诗应应景?”

“吕姐姐这个提议不错。”立刻有人附和她,气氛一下子全变了味。

这下好玩了,平康公主的月试直接变成了宫妃们献媚取宠的舞台。

佟淑妃看着那些或殷切,或嫉妒、或嘲弄的目光,终究是骑虎难下,只得随口吟了两句:“万园扫作一抹黄,芙蓉照水独自芳。”

夏侯纾轻笑,这句明显比前面的雅致些,也像极了佟淑妃的性格。

自那夜在合音殿外听了那曲哀婉凄绝的箫音之后,夏侯纾对佟淑妃一直有几分好感。后来在御花园临水亭,佟淑妃又替她解围,无形中让她对她的好感暴增。夏侯纾生平最钦慕那些处世淡然,不骄不躁的女子,佟淑妃恰好入了她的眼缘。

众妃都不敢妄加评论,又将期盼的目光投向独孤彻。

独孤彻笑意更浓,似乎也很满意,刚想说什么便被平康公主给打断了。

平康公主指着夏侯纾,不服气地说:“这样的诗句,本公主的这个婢女也作得出来!”

夏侯纾在众人考究的目光中惊得目瞪口呆,她好歹是越国公的女儿,奉旨进宫伴读,何时成了公主的婢女了?不过仔细想想,以平康公主平时对人的态度,又有几个能入她的眼呢?

“你,说你呢。”平康公主冲着夏侯纾颐气指使起来,毫不客气地说,“赶快作两句诗让她们瞧瞧!可别丢了本公主的脸!”

夏侯纾并不理会平康公主的羞辱,反而不卑不亢道:“承蒙六公主器重,只是臣女才疏学浅,吟诗作赋也并非臣女的长项,但这既是六公主的要求,臣女也愿意试一试。”说着她便将目光移向学馆外,只见几只蝴蝶在木芙蓉上午残蕊中嬉戏,煞是可爱,给整个学馆都增添了几分生机。她脑中灵光一闪,便道:“寒潭日暖簇新妆,踏花归去蝶恋香。”

沉寂,一片沉寂。

大约过了半分钟,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诡异而突兀。

“这两句倒是有趣。”独孤彻一面鼓掌一面说。

夏侯纾当之无愧地接受他的嘉奖,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也不看看她究竟联想了多少首关于芙蓉的诗才拼凑出这么一句来,这就叫厚积薄发。看来多读书还是有用的,古人诚不欺我。

旁边的几个妃子似乎这才开始好奇夏侯纾的身份。其中一人故作惊讶道:“咦?这不是前些日子陛下特意挑选进宫来伴六公主读书的世家女么?听说是越国公之女呢!想不到越国公府武将世家,竟然也出了这样博学有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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