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肚那么大的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来。
风可能也喜欢这花儿,也喜欢这样的景色,所以雪花一落它就闭紧了嘴,只静静的看着。
雪花落到地面上,落到屋顶上,落到大树上,发出小小的沙沙的声音,几不可闻。
几只淘气的小猫借着屋里照出来的灯光扬着小爪子追着雪花跑,落到爪子上咬到嘴巴里就不见了。
小猫有些遗惑,随即就不管不顾的又开始追逐。
一大家子人除了老太太都挤到窗子前面,趴在玻璃上向外面看,玻璃凉凉的,没一会儿就被哈气蒙上了一层水雾。
下雨很多人都不喜欢,但是下雪尤其是下大雪,偏偏很多人都喜欢的不得了,这就很奇怪。
也许,就是因为下了雪以后,哪里都变得干干净净的吧。
瑞雪兆丰年,哪怕城市里的人已经不会种地了,但仍然坚信着这个美好的祝愿,希望大雪能带来一个吉祥如意的丰收之年。
“这雪可不小,明天这院子里有得扫了。”张爸咂吧咂吧嘴,感慨了一句。
张妈瞪了张爸一眼:“不会说话就不说,就会破坏,一点儿浪漫细胞也没有。”
张爸就笑:“浪漫呗,浪漫了就不用扫雪呀?”
一家人都笑起来,离了窗户回到沙发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事实上,不管什么时候,聊天的话题停顿了之后总是很难继续的,往往就不知不觉的聊起了别的。
但是今天的话题是放假,是去心心念念的海南岛,自然也就不会像往常一样忘了说的是什么。
每一个东北人心里,都有一个向往的海南岛。
那种情绪就像南方人渴望着大雪和冰雕。
“我后悔死了,”周可丽够着够着去打了张铁军一下:“非要让我当警察,当老师多好,一年放小四个月假,还不用天天坐办公室。”
“这会儿知道羡慕啦?”张妈笑起来。
“嗯。”周可丽噘嘴:“柳姐再有几天就不用上班了,嫉妒。”
“那你怎么不嫉妒我呢?”张凤看着周可丽问:“我不是更自由?想上班就上班,想在家就在家,天天放假。”
周可丽斜了张凤一眼:“可拉倒吧,一天到晚的那些破事儿忙不死你,我可不干。心累挺。”
家里最清闲最懒惰的徐熙霞同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的热热闹闹的,她谁也不羡慕。
“等柳姐放假你们先过去吧,”张铁军说:“还有凤姐和老丫,你们带着孩子先过去,铁兵和小雪跟你们一起。”
张妈笑起来:“把老太太扔家里呗?”
张爸想了想点点头:“也行,在家也是猫屋里,还不如去那边暖暖和和的还能出去溜达溜达晒晒太阳,在海边逛逛。”
“去哪?”老太太没听明白,问了一句。
“去看大海。”张妈搂了搂老太太:“想去不?你都多少年没见过大海了?你大孙子在海南那边有个岛,修的可好了,还不冷。”
“冬天哪不冷?”老太太不信。
老太太这一辈子都在东北,小时候在海边,长大了在哈尔滨,又在山里过了几十年,她的世界就这么大,对外面的东西都不清楚。
“那是海南岛,没有冬天,现在还是夏天呢,穿着凉凉快快的在海边溜达,还能坐大船。好不?想去不?”张妈像哄小孩一样。
“远不远?”老太太有点动心。
“不远,咱们坐飞机,忽悠一下就到了,也不用走道儿。”
“那还好,太远了可不去,”老太太点点头:“都去呀?”
“嗯,咱家都去,带你重孙看看大海,还有桂莲一家,桂芹一家,小杨雪家里,把咱们亲戚朋友的都叫过去,在那过年。”
“住得下呀?往哪住?”
“你大孙子在那盖的房子,住得下,再多点也住得下。那边啥都有,就跟搁家一样。那就咱们的另外一个家,好不?”
“好。听着到是不错。”老太太扭头去看张铁军:“都是你弄的呀?是不是花了不少钱?就乱花钱。
我那有钱呢,你拿去吧。以后得省着点儿,还得养孩子呢,那可得不少钱。”
“姥,你就光给我哥呀?”张铁兵故意问。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等以后再给你,你还没长大呢,别着急。”
全家人都笑起,老太太这偏心眼子偏的都不带藏着的,就光明正大的偏。
张妈对张铁兵说:“明天,铁兵,你给你老丈人打个电话,让他俩尽量早点来,看能不能请个假。小杨健哪天放假?”
“明天。”杨雪说:“比俺们晚一天,返校是同一天。”
“铁兵,”张爸转过脸来:“你不好给小杨健也买台电话带着?到时候有点什么事儿找人也方便,还能和家里联系。”
“早就买了好不?”张铁兵一抽抽脸:“怎么说的像我是个小抠似的?我至于吗?”
“哎呀,这一琢磨,可得通知不少家,也就桂芹两口子自在,能说走就走,其他人都够呛。”
张妈想了想说:“他小舅两口子怕是都不好请假,桂莲那边儿……要不不管她家老鄂了,让桂莲带孩子先来,她爱热闹。”
“小秋你姐那边应该能好请假吧?”小柳问周可丽:“你姐不是怀着呢?让她带你爸妈直接过来得了,还有你小妹儿。”
张铁军问张妈:“妈,小华的日子你和我大姨商量出来没?”
张妈就生气:“商量个屁,桂莲这个人也太不靠谱了,她是真不打算管,说不管就真能放下心,你说能耐不?
我是真没她那两下子,就像儿女是从水沟捡回来的似的,说不管就真不打算管了。
她让小华自己看着定,你说这是当妈的应该说的话呀?你大姨夫也是个完蛋货,你大姨说啥他就听啥。”
张爸说:“年前肯定是不行了呗,这也没几天时间了,这不还要去海南吗?就年后吧,年后选个日子。
小华和那个,关什么来着?这不也是处了有段时间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要不就放五一呗,五一结婚的多,五一结的话家里这些人也都能挤出来时间。”
“也行。”张妈想了想:“五一也没几天了,那就五一吧,让她们先准备着,先去把证扯了,那,在本市办还是去沈阳办?”
她看张铁军。张铁军现在成长起来了,慢慢的就成了爸妈的主心骨,成了当家人。
“行,那就五一,在哪办的话这事儿咱们还是别掺合了吧?是小华出嫁又不是她娶,肯定是在本市呗,咱们这些娘家且张罗个啥?”
“娘家且还没有点发言权啦?”张妈撇了撇嘴:“那咱家这边还办一办不?”
“那不是我大姨的事儿吗?”张铁兵不爱听了:“办不办也得是我大姨我大姨夫说,咱家跟着扯啥呀?说了算呐?”
“我还不能说句话啦?”张妈抬手就是一下子:“我就说了怎么的?小瘪犊子,翅膀硬了是不?”
“在您老面前我敢长翅膀吗?”张铁兵躲到一边去揉肩膀:“这老太太,太狠了,真打。”
“该,让你没大没小的。”张爸和张妈一伙。
张妈啧了一声,叹了口气:“我就是感觉你大姨这个人吧,有点太不负责任了,感觉小华就挺可怜的,怕寒了孩子的心。”
张铁军就笑:“那不可能,小华的心可没那么脆弱。听她自己的吧,她有主意。”
“先把证扯了吧,证扯了心也就安了,其他的慢慢张罗,还好几个月呢,等过了年再说。”张爸拍板。
今年是二月六号过年,离五一还有两个多月时间,确实怎么都够用了。
“那要这么说的话,小华结婚咱家都谁去?”张妈又开始琢磨这些。主要是这家人太多了,媳妇儿就五个,谁去谁不去?愁人。
“都去。”张爸说:“人家热闹,老鄂家没几个人,桂莲家里那边能去几个?都是那玩艺儿,估计呀,还得靠咱们这边出人。”
按老礼娘家人不能去太少,镇不住场压不住桌,以后姑娘嫁过去要受气。
一般来说至少也得是按五桌来安排,也就是最少三十五个人,要单数不能双数。三十五个人分五桌,再加一个婆家陪且,正好八人一桌。
要不就是四十一个人,六桌六六大顺。再多也不好,那家伙娘家去了十好几桌,你那不是送亲,你那是吃自助餐去了。
张铁军见过最多的娘家人坐了九桌,六十三个人,满满的两大车。
不过那家人还真不是想占便宜,她娘家人就是多,好些个叔叔伯伯舅舅还有姑和姨,关系还都处的特别好。
“还得考虑公司这边呢,”张凤说:“咱们公司这边不也得去呀?要不还是办办吧,你说到时候公司这边算是哪头且?”
“你们那个公司能来多少人?”张爸问。
徐熙霞掐着手指头算:“小华结婚那下边的经理啥的不都得来呀?至少也得几百人。”
“你掐了半天指头,就算出来个几百人哪?”张凤斜徐熙霞:“那你还假模装的掐什么手指头呢?”
“我爱意,烦人。”徐熙霞瞪回去:“妈,她欺负我。”
“没事儿,我给你撑腰。”张妈笑着抱了抱徐熙霞,几个儿媳妇里面她最稀罕老丫,就老丫总和她撒娇,那三个不会。
撒娇这东西是天赋,学不来的,天生会就是会,天生不会就不会,张铁军就不会。
现在老张家一大家子人都算上,和张妈撒娇的就三个,徐熙霞,张铁兵和小妞妞。小柳也撒娇,不过她只和张铁军撒。
“怎么那么些人呢?真的吗?”张爸吓了一跳,坐直了问张铁军。
张铁军看了看老爸:“怕是不止,如果不限制的话得按一千人往上准备去了,到时候得下个通知才行,不让他们来。”
“妈呀,”张妈也被震了一下:“都哪些呢?”
“她管着两个商场一个超市,还有家具厂什么的,这全国就有多少个经理?还有其他公司这些熟人不得来啊?”
“可得了,”张妈一摆手:“那就都别来了,太吓人了也,可别来。”
“原来的那些老人可以来,其他的就算了,”张凤看了看张铁军:“要不要发一批红包下去?”
“发呗,一辈子的事儿,不发不太好,”张铁军点点头:“商场这边所有人发一个月工资吧,要发就大气点儿,也算给小华求福了。”
“张英结婚发了吗?”
“发了,她自己发的。”
“那得发多少钱出去?”张妈问。
“六七千万吧,就当给大伙发奖金了,没事儿。这几年商场的效益好,涨的也快,发点钱也是应该的。”
“妈妈哟,咱家现在都到这个地步啦?”张妈张着嘴有点合不上,到不是心疼钱,是感觉有点像做梦似的。
“那你以为呢?”张凤笑着说:“商场是咱家现在最挣钱的公司了,小华又能干。”
“商场现在一年能挣多少?”张爸问。
“今年有三百多亿,不到四百亿,主要是又建了不少店,这一部分的支出占掉了一部分利润。”
“毛利呀?”张妈看向张凤。
“纯利,毛利那可得了,”张凤吧嗒吧嗒嘴:“毛利今年一年得有一千多亿。今年的净利率是百分之九点二一。”
所有公司的收入都要按百分比划给基金,所以每家公司的营业额毛利净利张凤都一清二楚。
“那别的公司呢?”张妈来了兴趣儿,她现在对儿子一年能挣多少钱其实已经麻木了,就是想听听心里有个数。
“别的公司……我这边是花钱的,分毛不挣,”张凤想了想说:“实业那边今天还差一点保本儿,明年应该能见到利了,原来一直在亏。
其他的也都差不多吧,这几年都是在新建扩张,想挣钱还得等。”
张妈一听亏钱就没兴趣听了,她也知道这几年张铁军一直都是在投入,也不想问,怕听了睡不着觉。
“商场这边也没有那么多,”张铁军说:“这几年一直在扩张,摊平的话没多少,估计也就是十几二十个亿的事儿。”
“那你给小华多少?”张爸问。
“百分之十。”
“还行,不算少,别亏了自己人就行,心里有点数。”张爸点了点头。
张妈说:“那要是等以后店都建好了不扩张了,那小华一年不是得拿几十个亿呀?”
“咋的,你还不想给呀?”张铁兵斜着张妈问。
“死孩崽子,我是那意思吗?我就是感觉小华厉害,那么大个小丫头支这么大一个摊儿。”
“真事儿,”小柳看向张铁军:“原来小华才十七八岁,铁军就敢把这么大个摊子给她管,是真有信心。”
“我和她同岁。”张铁军瞥了小柳一眼。你啥意思?
小柳就噘嘴,不吱声了。
她严重怀疑张铁军和小华之间有那啥那啥,但是感觉又不太像有。也不敢问。
“小华的事儿年后再说吧,”张爸说:“还是先琢磨琢磨去海南岛,算算都叫谁不叫谁,别把谁给落下了。
铁军你到时候派架飞机到沈阳呗?让他们一起坐一车就过去了。”
“行。”张铁军点头答应下来。
“到那边儿落哪个机场?”周可丽问他。
张铁军看了看周可丽:“落凤凰呗,咱们那个有点远,下了飞机还得坐汽车。”
“多远?”
“得有两百多公里,那边路况一般。”
“那还是算了,凤凰就凤凰吧。你说人家这机场的名儿起的多好听,再瞅瞅你们,冠军机场,听的都想吐。”
“不都叫冠军好吧?机场都有自己的名字,是公司叫冠军。”
“那海南这个机场叫啥?”周可丽把拖鞋踢掉,把腿抬起来放到张铁军腿上,让他给捏捏。
“叫龙湾机场,咱们那个港口叫大龙湾港。”
“小秋累啦?那就收拾收拾上楼睡去吧,也不早了。”张妈看了看时间。
确实不早了,小妞妞都开始打哈欠了,小孩子的生物钟那是相当准,打雷都不影响。
大家起来各自回房去收拾洗漱,张铁兵拉着杨雪回了三号院。
张妈坐在那看了看两个人,想了想还是没吱声。
算了,挡不住,睡吧,反正也都是这么回事儿了。
‘国家监察部主办并监制,国家电视台承办,国内首档公共事务访谈类栏目,问政,元月五号晚八点登陆国家台第一频道。’
连续几天,各大报纸上都能看到这个标题。
不少报纸还专门开辟了专栏来讨论这个话题。
毕竟这是第一档关系到时政的栏目,还叫问,那这个问是怎么个问法,问到什么程度,这里面的说法可就多了。
再一个就是国家监察部刚刚宣布独立办公,这就推出来这么一台节目,这里面的含义意义都需要进行分析。
也是大家都在关心的话题。
九十年代的老百姓是相当关心关注时事政治的,不管处于哪个阶层做什么工作,都在关心,报社电视台每天都会收到很多观众来信。
五号晚上,千家万户的男人都早早的打开了电视机,沏好了茶等在了电视机前,甚至有些不太看新闻联播的人都坚持看完了。
焦点访谈和广告播完,八点整,电视屏幕一下子铺满了迎风招展的国旗,瞬间大红色就染红了全国所有的城市乡村。
国旗放大,浓缩变形成一枚国徽,然后缩小,又有一枚党徽出现。
锵的一声,两个大字砸落下来,问政。小字:国家监察部主办
镜头一转,周涛拿着话筒微笑着走上舞台,对着镜头微微鞠躬: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观迎收看由国家监察部推出的新一栏时政节目,问政,我是主持人周涛。
今天来到现场的是京城市各个行政机关的主要领导,分别是……’
一长串的介绍,各个行政行局的一二把手一一出现在屏幕上,并配上了字幕说明。
‘问政,就是问询政事,把老百姓关心的,和老百姓息息相关的,迫切的时事政务问题拿出来,由在座的各位领导现场回答,给出结果。
那么我们来问出今天的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需要由交通局,城建局,市政管理局的领导回答。
我们都知道,城市的道路关系着我们全体市民的出行和工作,是大问题,但是总是有这么一个现象严重影响着我们。
那就是道路的反复开挖和修复……’
主持人在抖,各位局长在冒汗,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在激动,眼睛都不带眨的,把声音调大再调大。想听。爱看。
“主持人,你要直接一些,要果断严厉一些,直接问结果,直接问能或者不能。”
张铁军出现在屏幕上,字幕闪现:国家监察部部长,张铁军
“停一下,这不是开大会,官话套话就不要讲了,你直接说能还是不能,能处理还是不能处理,咱们都直接一点儿。”
“你是局长吧?书记兼局长?那请你直接一点儿,不要绕不要套,你要把责任推给谁?不要找理由,直接说问题。”
‘下面这个问题,还是需要由城建局和交通局的领导来回答,那就是拖欠工程款项的现象,据我们了解,今年一共拖欠工程款……’
“不要你尽力,也不要你回去讨论,不要你的一定,你直接说个时间,多少时间能解决?能不能解决?能解决到什么程度?”
“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你想不想干,能不能干。如果你认为你干不了可以直接提出来,可以在这里现场递交辞呈。”
“你能不能说清楚?不能咱们换个人说。”
“主持人你不要听他解释,我们不需要解释,没有用的话不要让他们说,直接打断就好了。”
“问题暂时有困难解决不了这很正常,有困难咱们就解决困难,但是你这个态度就有问题。你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一问三不知,你是怎么混上来的?你每天都在做什么?我都替你羞愧。你从现在开始闭嘴,请副局长回答问题。”
“这点小事你说七个工作日?你别干了,老百姓等不起。”
……
“铁军儿啊,”张妈满脸的担心,看向张铁军:“你这是不是说的有点,太那啥了?一点面子也不给留啊?能好吗?”
老张家一家人也在看电视,看电视上的张铁军。
“有点过了,太得罪人了,”张爸也抽着脸:“这还是播出来的,你这得罪的可不是电视上这几个人呐,看电视的都得算上。”
“好。”一个大汉拍了一下大腿,看的贼鸡儿激动:“这个部长是好样的,真敢说。”
这一晚的电视机前面,激动的,投入的,沉默的,生气的,思考的,有拍桌子的,有拍大腿的,有鼓掌叫好的,有怒声漫骂的,千样万化各有不同。
但有一股清风,悄无声息的吹遍了每一座城市。
好像唤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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