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兰回来的时候,张铁军他们已经进厂房里面去了。
他还真不是出去喝酒,谁大上午的喝酒啊?他是去区里办点私事儿,接到电话打了辆车就往回跑。
“你看准了吗?”
“看准啦,都问了十遍了,我又不瞎。”把小柳给问的不耐烦了直接怼他:“张铁军带过来的,人家现在是啥身份?”
“老张家这小子现在是真能行了,去哪想去你说。”兰主任摇了摇头:“要说原来我和他爸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在一起待过好几年。”
“他现在是多大官?在哪?”小柳小声问。
“具体的咱们去哪知道去?反正不小,我听咱们李书记说过一嘴,”兰主任咂吧咂吧嘴:“反正在京城,管着工业农业的。”
“真能耐,你说他托附到谁了呢?”
“屁话,到那个层次托附谁去?你以为在咱们车间呐?那就是个人能耐被谁相中了,别的都不好使。老张这辈子是行了。”
“你不去车间哪?”
“我这还去哪找去?算了,我在这等着吧,一会出来了见见面儿。”
“你不和他爸关系好吗?让他给你说说去公司干点啥。”
“可得了,现在这就挺好,混几年一退回家养老,还折腾啥?你这是盼着我赶紧走呗?”
“不稀得搭理你。”小柳翻了个白眼儿,老兰就嘿嘿乐。
……
“我原来就在上面这个岗位,这里算是整个车间最舒服的地方了,也不累,就是担责任,夜班也不能睡觉。”
张铁军带着张书记和张厂长顺着一三九皮带上了一四零矿槽:“慢点走哈,脚踩稳,这地方冷不丁走容易晕头。
别靠皮带太近,扶着墙,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皮带随时都会启动,那个声音挺大的,估计得吓一跳。”
张书记扶着墙回头往下面看了看:“在外面没感觉什么,这么一走,确实是不容易,太危险了。”
张厂长也是头回来这种地方,在一边点头:“这怎么连个护栏都没有?这要是转起来确实是太危险了,这么看着都吓人。”
“整个厂,”张铁军说:“所有的皮带道都没有护栏,所有的,不管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等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看看老厂地下,
和那边一比你们都得感觉这边宽的都像大马路似的,就六七十公分,我们就是这么干活。”
因为没转车,口罩都是拿在手里的,这样说话方便。
其实即便没转车,皮带道里也还是有粉尘的,呼吸还是会有很强的颗粒感,不过偶尔这么一下到是没有什么问题,也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
矽肺的形成没有这么快,那就有点太吓人了。
走了一半张书记伸手想去摸摸皮带,被张铁军一把抓住:“你是真没下过现场啊,这个动作是作死你知道不?”
“有这么严重吗?”老张明显有点不信,感觉就算是在我摸的时候转起来了那也应该是足够反应的,抬手又不需要多少时间。
“比你想象的严重一万倍,你是不是感觉手一抬就没事了?要是真转起来你根本就没有抬手的机会,也抬不起来。”
“真的假的?”
“你感觉员工操作守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条?那都是用人命换出来的经验,在这地方最不可能的事儿就是受伤。”
“为啥?”张厂长本来也是想伸手的,看张铁军反应这么大没敢,小手指头在那蠢蠢欲动。
“因为必死。这里还规定女职工不准留长发男职工衣服不准敞怀,只要有几根头发丝绞进去人就没了,衣服刮上就完。
是不是感觉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
机器的速度人根本反应不过来,零点几秒就已经把人扯上去了,除非你的力气能比电动机大几倍。
前几年有个女职工洗完头就没戴帽子,感觉应该没事儿,结果风一吹头发丝飘进了转辊,”张铁军指了指托辊给他们看。
“那天幸亏是现场还有别人,三四个大老爷们抱着她往外拽,把头皮都撕掉了才算把人救了下来。
但那是例外,平时皮带道里都是一个人,最多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眼看着死。”
“跳下来不就行了?”张厂长感觉这说的有点夸张了,怎么能反应不过来呢?
“关键是到了上面站都站不起来,别说站,坐都坐不起来,你没有借力的地方,你以为那些死掉的人都是傻子吗?
哪一个不是身体棒力气大的?
在这地方工作的人就没有一个力气小的,五十多岁一身腱子肉扛个一两百斤轻轻松松。”
突然好像哪里吹过来一股风,就那么一瞬,皮带上面有粉尘落了下来,张铁军抬手招呼:“靠墙扶稳,口罩捂上。”
几个安保员伸手把张书记和张厂长扶好尽量靠向墙壁,走在前面的小峰也把口罩捂到口鼻上,冲张铁军竖了竖大拇指。
吱——嗯~呜~,↗~↗
一声短暂尖锐凌厉的嘶鸣,震耳欲聋,整条皮带猛的一震,随即哗哗的转动起来。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更大的声音轰鸣起来,就感觉头上脚下都在震动,晃动,瞬间烟灰四起,粉尘就弥漫了整个空间。
皮带道里其实还好,夏天所有的窗子都是打开的,不管是噪音还是粉尘都比下面厂房里能低了好几倍。
也就是几分钟,一股海浪一样密集暴躁的巨大哗声从下面涌了上来。
张铁军用手势问了一下小峰:你不用回岗位上?
小峰摇摇头表示没事儿,张铁军点点头,比划着大家捂好口罩往上面走。这个时候就不能说话了,说了也听不见。
这猛的一下把张书记和张厂长都给吓了一跳,要不是安保员扶着还真不一定能站稳,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惊骇。
皮带道运转起来以后就没有什么噪音了,耳朵里只剩下来破碎机的轰鸣和矿石击打漏嘴的哗哗声。
转动的皮带道给人的那种感觉和静止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别盯着看。”张铁军拿开口罩喊了一声。工人在厂里那是习惯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像他们这种从来没经历过的盯着看会头晕站不稳。
好在这边人行道有那么宽,安保员扶着老两位跟在张铁军和小峰后面慢慢往上走,越往上噪音越小。上面风大,粉尘也少了。
爬到皮带道上头,绕过巨大的漏斗,顺着铁板焊的梯子下来,钻过一四零皮带机的护栏从后面绕出来,眼前顿时一宽。
离开漏嘴这里,矿槽上面几乎就没有什么大的噪音了,偶尔皮带托辊发出几声尖叫。
上面粉尘也小,感觉像没有似的,但实际上是错觉。
小广捂着口罩从卸料车那边往休息室走,远远的看到了走过来的一群人,站在那往前倾着头瞪大了眼睛仔细看,仔细看。
张铁军冲他挥了挥手,指了指休息室。
进了休息室放开口罩,小广上下打量着张铁军:“你怎么跑这来了?你啥前回来的呀?”
休息室没有那么大,安保员都捂着口罩在外面等着,只有张铁军和张书记张厂长进来了,小峰进了屋就跳到床上,给地面让地方。
“师傅。”张铁军冲李孩儿摆摆手。
“你咋回来了呢?”李孩儿坐在床边上烧水,惊喜的笑着问了一声,打量了张书记和张厂长两眼。
“厂里不是换除尘设备嘛,我和张书记过来看一下。”
张铁军指了指正四下打望的张大董事长:“这是咱们钢铁公司的老大,张书记,张董事长。这位是重型汽车厂的张厂长。”
“真的假的?”李孩儿震惊了,急忙站了起来:“董事长你坐来,这也没个干净地方,你别挑。”
“他官比我大,”张书记笑着说:“要坐也是他坐,在他面前我只能站着。”
“你不是当兵吗?”小广问张铁军。你当兵的都管到钢铁公司来了?
“铁军是国家船舶工业综合领导办公室的副主任,”张书记给他们科普了一下:“全国的工业改革都归他管。
咱们公司这次产业升级你们厂更换设备这些都是铁军张罗的,包括这次给你们细碎更换除尘设备。
条件太简陋了,还很危险,做为公司的书记我感觉心里有愧呀,这些年我都没注意到,你们放心,以后都会改。
等我回去组织一下,咱们就到这来开个现场会,欢迎你们到时候多提意见和建议,只要是合理的,对生产和生产安全有利的我都会听取。”
“那感情好。”李孩儿笑起来:“其实条件苦点累点到也没啥,奖金多发点就行,就是董事长你看能不能给俺们解决一下住房,那是大事儿。”
“我师傅家住的有点远,”张铁军给张书记解释:“在新尾矿坝西面的山上,他家那里自行车都不能骑,全靠走。
上班下班一个来回得走五六公里,得爬一个大山坡,最主要的是孩子上学是个问题,也得和大人一样这么天天跋涉,不论冬夏。”
“俺家在咱厂还不算远的,最远的上下班得有小二十公里,好在那边能骑车,到是不用干走。”
“这样的多吗?”张书记又震惊了,这个他是真不知道,想都想不出来的事儿。
“也不少,在咱们厂总有个几十上百人,这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那就不知道了。”
“像李师傅这样的都是后来占地进厂的,”小峰给解释了一下:“修尾矿坝把地占了,一家给一个进厂名额这种。
他们这种原来都不管住,就是给个名额给点钱,不像后来,现在在金坑那边修的大坝我听说就是给迁出来了的,给分的楼房。”
“也不是都迁,”李孩儿说:“就是把最里面水淹那一片儿两三个村子给迁出来了,别的地方也没管,孙家堡子那家堡子小徐家都还在那。
铁军不是有同学家就在那边嘛,一打听就知道了。”
“好像还不少呢,”小广想了想看了看张铁军:“咱班是不是得有十来个那边的?我记着有十多个,杨伟哥俩,赵春风,大小郭,还有谁来着?
好像就大小郭家那边给动迁了,在区政府门口给分的房子。”
张铁军点了点头:“老郭家在长岭,大徐家那边,正好在水里,他们村都迁出来了。”
“你去过没?”小广问张铁军。
“去过呀,”张铁军想了想说:“咱们班同学好像大部分都去过吧?他在那边办的婚礼。我特么去那一趟骑自行车把大腿根都磨破了,那罪遭的。”
几个人都笑起来,骑车把大腿根磨破那滋味儿谁磨了谁知道。
“上下班有二十公里呀?”张书记又又震惊了,这特么完全是不敢想象的数字啊,从矿区到市里才多远?
“二十多,来回至少得有二十四公里,主要是路也不好走,全是自然形成的土路,那叫一个颠哪,还得趟好几条河。”
张铁军抽抽着脸下意识的摸了摸裤裆,死去的记忆在攻击他。
“那边没有公交车啥的?”张厂长也不信,问了一句。
“整个矿区就从矿山到机修厂这么一条公交线,是咱们公司三中队在运营,其他地方都没有,全靠自己想办法。
再说那边是在大山里面,农村,开公交线也不现实。”
“冬天也是这么每天来回跑?”
“要不然呢?班还能不上了?家也不能不要啊,不来回跑怎么弄?金坑那边咱们厂的工人正经不少,还有在露天的,机修的,阀门的。”
张厂长呲着牙扯了扯嘴角,看了看张书记:“这可是太不容易了,听着都难。”
“这算不算我工作没做到位?”张书记问张厂长。
张厂长咂吧咂吧嘴,搓了搓下巴上的胡子茬:“要说也算,但也不能全算。”
张书记想了想说:“全公司一百多个大小单位,这样的情况还得有多少?我得叫人查一查,看样子住房还是个大问题呀。”
“一直都是,”张铁军说:“我其实一直都没想明白,盖房子能用几个钱儿?尤其是前面那些年,可是怎么就这么难呢?
就是盖干部楼快,当年建当年交,说盖就盖了。
五十年代那时候是什么条件?那个时候也没说工人没地方住啊,一盖一大片。”
“现在不是商品化了嘛,这个到也不能都怨公司。”
“可拉倒吧,商品化也没说不让你盖了呀,还不就是舍不得,反正你们都有地方住,想住多大住多大,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老张就有点悻悻的,张铁军说的话虽然有些偏激,但起码有大半对,方方面面的,总而言之还是不重视,或者说无视掉了。
张厂长就给张书记解围:“到也不能这么说,俺们厂现在住房也没能全部解决,还是有一部分职工住在平房里。
这个东西也不是说想盖就能盖上,你想盖还得看上面给不给你批,花钱的事儿可不在多少,得看上面让不让你动。”
他是市属企业,人事权财政权这些都在市里,他也就管一个生产,确实是说啥也不算背锅往前站,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老张这边和他不一样,相对来说权限上要宽泛不少,不少事儿还是能做主的,建房子这点小钱儿完全不在话下。
而且这事儿最大的问题是在下面各个厂矿单位的负责人,到也不用往老张身上硬推。
说了一会儿话,又让小广带着张书记去看了看矿槽和卸料车,给他演示了一下怎么工作,几个人就从上面下来去了车间。
小广也跟下来了,李孩儿在上面看着,让他跟下来玩儿。
车间里那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从外面一进来就感觉眼前一黑,巨大的噪音就像在拼命要把人的耳膜给震破似的。
空隆康啷的撞击声夹着哗哗的矿石过筛的声音,粉尘像烟雾一样四下奔腾。
大门口这里好歹还有点阳光,往里一走那真是一片漆黑,也就是破碎机筛子那一片儿亮,灯泡装的多,墙边人走的地方灯泡都照不到。
几个人站在进门进来不远的地方让眼睛适应了一下,这才往里面走。
张书记和张厂长都是第一次见到矿石破碎车间的样子,钢板和铁筋角铁槽钢架起来的多级平台上到处都是巨大的铁家伙,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工人在这些大铁家伙中间钻来钻去,到处检查着。那感觉就像是老鼠钻进了家具厂。不大形象,就是那么个意思。
大门里面有一块空地堆着配件,这一侧墙边能有个六七米宽是供人行走的,不过也堆放着东西,地面上还有积水,反正不是那么好走就是了。
等眼睛适应了厂房里的阴暗,张铁军指了指休息室,让小峰和小广两个在前面带路。
越往里面走声音越大,灰尘也越大,震天动地在这里也就是个普通形容词,人把嗓子喊破都传不出去一米远。
小峰和小广在前面带路,不时的指指脚下叫大家注意水坑砖头还有铁管什么的,一路来到休息室门口。
小广回头看了看张铁军:真进去呀?
张铁军扬了扬手:进,开门吧。
小峰伸手拉开休息室的大铁门,先把脑袋伸进去看了看,这才用力把门推开。这门里面焊了三根硬拉簧,没有点力气都拉不开。
为的就是能关的紧,不是防止冬天透风冷,是为了隔断噪音,门边门框都是用皮带包着的。
小广伸手帮小峰扶着门,张铁军比划手示意张书记和张厂长往里走。
“这干什么玩艺儿进来了不关门?练臂力呀?”徐大个从他的小床上翻身起来抻着脖子往门口看:“我操,铁军儿?”
“啊?”上铺的尚中文一个打挺翻了起来:“真的吗?吹牛逼吧?”
“你看,小峰和小广都来了。下来下来。”徐大个子站起来冲尚中文摆手:“真事儿。”
一进屋就在上铺下面,黑乎乎的,左面是水池子右边堆的各种材料工具,也看不清楚,从床下面走出来才能照见灯泡。
尚中文扒在上铺上面把脑袋伸下来看,张铁军笑着冲他摆摆手:“三哥。”
“真是你呀?”尚中文笑起来:“你们先进来,我穿鞋。”
上铺还有小庄,睡的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坐起来:“吵吵啥呀?谁呀?你爹来啦?”
下面老寇也翻身起来坐在小床上看着忽忽啦啦进来的**个人,冲张铁军笑了笑:“你可有日子没过来了。”
脏,乱,到处都是脏的乱的,也就是中间的长桌子擦的挺干净,屋里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儿。
还好这屋里没有脚臭的,虽然脏乱但是不臭。
“这屋里现在几个人?”张铁军摸了摸桌子上的棋盘问了徐大个一句。
“就尔特,干活呢,彪子去老厂了,剩下的都在这了。”
“这是徐大个子,破碎机岗位二十年老工人,这是尚中文,也是破碎机,这是老寇,筛子工,他工龄比徐哥还多。”
张铁军给张书记介绍:“这是小庄,手选工,小峰也在手选皮带。这是新厂休息室,外面还有个休息室,老厂那边的人都在那。
这是咱们钢铁公司张董事长,你们应该都认识吧?今天过来看一看。这是重型汽车的张厂长。”
老张就挨个握手问辛苦:“不来不知道,你们这工作条件和工作环境太辛苦了,我代表公司感谢你们为厂子做出的奉献。”
几个人下意识的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和张董事长握手,尚中文胆子大,呲个大白牙笑:“不辛苦,给多发点奖金就行,能干。”
也不管干净埋汰了,大家就在桌子两边的自制铁凳子上坐下来,老张摸了摸刻在皮带上的棋盘笑着说:“看来这业余生活搞的还是不错的。”
“瞎下,”徐大个抓了抓头皮:“一个班八小时总得休息一会儿,吃完饭了就偶尔下一盘。”一只手悄悄把露出来的扑克牌往被子下面塞了塞。
“他快五十岁了,”张铁军指着徐大个子对张书记说:“你看看他这一身腱子肉,论力气在这个班组他能排到前二。
第一是他哥,现在是副班长。”张铁军指了指尚中文:“也四十多岁了,原来也是干破碎机的。”
“这个活累不累?”张书记问了一句:“我还真没亲眼看过破碎机工作,危险吗?”
“要说累……”徐大个看了看尚中文:“不出问题就不累,平时的话还是老寇他们筛子要累一点,总得补焊,一个班都闲不着。
破碎机这边还算好吧,就是得勤盯着点儿,停车了就得进去检查一遍,看看衬铁用不用换这些。一块衬铁几十百来斤,一换就是十几块。”
“筛子也还行吧,”老寇也抓了抓头,平时他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经常半天都不说一句话:“干习惯了都一样,盯着呗。”
“这家伙,要是按你们这么说咱们车间也没有累活了,干习惯了那不都一样?”小庄笑嘻嘻的蹲在凳子上,像个活猴子似的。
“你们宣传队现在还演出不了?”张铁军拿烟出来散。
“早就解散了个基巴的,去年,前年就停了,去年连排练都没有,也就这么样了,老老实实上班呗。”
“老都去哪了?不能还在碎矿吧?”
“这个我真不知道,文艺队不弄了基本上也没啥来往了,平时连面都见不着。应该去哪个科了吧。”
张书记就看张铁军,说的是啥意思?
张铁军指了指小广:“我俩是一班同学,技校我们这一届有两个班,一共六十多个学生,六个女生。
我俩是二班,一班那边基本上都是选厂大大小小领导的孩子,得有二十多个,有吧?”
小广点点头:“不止,咱班也有。”
“进厂分岗的时候吧,也不知道是按什么分的,”张铁军说:“细碎这边加上我有十来个人,剩下的都去选别了。
然后分到碎矿来的这几个干部子弟据我所知是一天班也没来上过,现在应该是都去科室了。
家里都有钱,市里都有房子,相当潇洒。
其实小广也有关系,”张铁军说:“说不上你还认识,他亲姑父就在咱们公司财务处,他家老爷子不让他找。”
“你姑父是谁?”张书记问了一声。
小广有点不大好意思,吭吭哧哧的:“刘广福,我三姑父。”
“小刘啊?这关系还真不远,”张书记点了点头:“这个我确实认识,现在是财务处的副处长,还是我提的名。
咱们这应该都是自动设备吧?岗位上还需要干很多活吗?”
“正常来说是这么个样子,”张铁军说:“理论上是不需要干什么活的,但实际总是会和理论有一些偏差。
漏嘴和皮带都会漏货,需要收拾打扫,把矿石撮回到皮带上面去,你没看门口全是铁锹?这是我们离不开的工具。
这还是正常的时候,运输皮带在工作中总会产生那样那样的问题,像被铁筋铁板划了,货太多压住了什么的。
皮带一压停就是几十吨矿石,多的能上百吨,全靠人力把矿石扒下来,重新启动以后再人力把矿石撮上去,有时候要干一个班八小时。”
“这种情况多吗?”
“不能说多,但是也不少,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尤其是以前的老设备特别容易被压住,反到是划伤划破的情况比较少,但是一旦有了就是大事故。”
“平均一个班要撮多少矿石?一个岗位。”张厂长问了一句。
“皮带也是分好几种岗位的,手选这边就要轻快一点,中转皮带的压力就比较大,漏货也多,一般容易出事的都在地下或者半地下。”
“差不多,”徐大个子点了点头,烟卷夹在耳朵上在那卷旱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净是地下半地下出事,地方窄还不好干活。”
“一般容易压住的都是平行皮带,”老寇说:“三十六,七十一,还有哪条?有那么四五条。”
“是原来的老厂容易出问题还是后面新厂容易出问题?”张书记问。
“老厂那边还真不怎么出问题,”徐大个子说:“老厂那边皮带窄机器也小,上货量没那么大,一般出事的都是三四选这边。”
“那也得算老厂,三厂到现在也得有三四十年了,”老寇说:“就五厂新一点,不到二十年。”
“五厂才不到二十年吗?”小广和小庄小峰三个都有点意外。
“八三年建成的,”张铁军说:“当时是基建部队来建的,就住在我家边上,八三年就地解散,这个肯定是不会错。”
“对,八二八三年,”徐大个子点了点头:“修的粗碎,厂子大门洞还有五厂,后门这边也都是那个时候修的,原来后门没有路。”
张铁军笑着说:“修后门和厂路的时候,我是小学三年级,我自己跑去坐火车想去市里,结果坐错了坐下马塘去了。
回来的时候我是从火车站走到家的,就是从咱们厂后门这边走过来的,当时是一片工地,那路刚挖出来。
我就从里面深一脚浅一脚这么趟过来的,当时还挺害怕哪也不认识,一直走到三厂这边算是找到方向了。”
“那时候你多大?没多大吧?”徐大个子问。
“九岁呗。”
“你家张叔张婶是真行,九岁就敢让你一个人去市里?”
“昂,真事儿,我妈给了我一块钱,让我给买小人书了,两本彩色的。当时火车站候车室里就卖,我还记着一本是猴子捞月,一本叫小神童。
我就这么拿着一边看一边往回走,从火车站一直走到家,估计得走了好几个小时。”
“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不怕走丢啦?”张书记笑着看了看张铁军。
“不会,这条路我熟,”张铁军说:“那时候我家卖冰棍,我总跟着我妈去街里冰棍厂取货,走熟了都。
就是厂里这一段那时候是真没走过,那时候最远就是到三厂,不对,五厂这地方,那时候咱们叫三厂外对吧?总放电影。”
“对,”徐大个子说:“三厂外,那时候就是一片荒地,一个洼子,那时候还看野台子呢原来,要不就在这头,要不就在河沿儿上放。”
“那时候不少厂都是野台子,”张书记也回忆起来:“我有一阵子还想当放映员呢,后来我到公司以后就要求各个厂修的俱乐部。
那是……也就是八三年八二年前后,那几年。”
“那时候你在公司是副总经理是吧?”尚中文问了一句。
“对,我在公司干了三年多副总。”张书记点了点头:“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啊,那时候大家的心思都在生产上。”
铁门咣当一声,刘三子拿着他的大手电一边摘安全帽一边一脸懵逼的看着屋里这么多人走了进来:“铁军儿?”
“可不就是铁军儿,”徐大个子笑起来:“这是咱们公司张董事长,这是重型汽车张厂长,和铁军一起来视察的。”
“真的假的?”刘三子走过来打量这些人:“妈呀,真是张总。”
他认识张书记,这些老工人都认识这张脸。
那时候张书记还是张总经理,从他担任总经理以后一线工人的奖金福利涨的飞快,几次调整都是他搞的,老工人对他的感观都有点好。
刘三子就笑:“我还寻思是谁呢,我听老徐他们说有外人进车间了,赶紧过来看看。铁军你啥前回来的?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厂子是不允许外面的人进到车间里面的,容易出事儿。
“就今天,我和张书记张厂长直接就来咱们车间了,没通知厂子和车间,”张铁军说:“过来看一看除尘设备换装。
结果没想到正好是咱们班。等这套设备装好以后粉尘情况能比现在好不少,不敢说全部解决,但是可以解决大部分。
你们这段时间也尽量配合着点儿,争取尽快把设备更换完毕,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儿。”
“这套设备是张委员亲自安排研发,亲自批示在咱们车间试装试运行的,”张书记指了指张铁军笑着说:“你们得记着点张委员的好。”
“我原来就在这间休息室,”张铁军对张书记说:“这屋里的包括刘班长在内都是我实在的好哥们,好朋友,原来都帮过我。”
“完了,”小庄一拍手笑起来:“咱们董事长心里估计得愁死,全是一线工,这么多人可得怎么照顾过来哟。”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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