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失望

看着挺谦卑和气这么一个人,行为上却是一点也不带谦卑的。

白副总经理一进来虽然客客气气的又是点头又是问好,但实际上相当傲慢,谁也没搭理,直接就去安慰媳妇了解情况去了。

话说他对媳妇到是能看得出来是真好,特别在意那种。

一直到张经理过来进了屋,白副总经理这才是真的谦卑了起来,第一个站起来问好。

哦,现在要叫张书记。

张书记虽然现在主要是做务虚协调工作,不怎么管实际事务了,但是他能决定,或者说能影响到白副总是不是还能上一步。

书记管帽子嘛,企业这边也是一样。

虽然九十年代这会儿施行的是经理负责制,书记被无限淡化,但上面提拔也还是要尊重书记的意见和态度的。

后来,政企分家以后,书记摇身一变成了董事长,刚交出去没几年的权力又回来了,而且权柄更重,一言九鼎。

说不清楚啊,一本一本的糊涂账。

“铁军。”张经理进了门笑呵呵的先和张铁军打了声招呼,这才去和李书记吴市长两个握了握手,在张铁军身边坐了下来。

坐稳了,这才冲像乖儿子一样站在对面的白副总点了点头:“小白也来啦。”

随后他才像刚看到人一样,看了看坐成两排的这些钢铁公司的肱骨之臣,三大要害部门的正副领导。

他微微皱了皱眉,看了看张铁军:“我能问问吗?这是?”

这两年张经理明显有了老气,没有前几年那么精神了,头发已经全都花白掉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袋特别明显。

一般来说,只有经历过一番心理上的摧残挣扎的人,才会是这么个状态,只不过到底是因为些什么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本来就不胖,现在感觉像一阵风就能给吹跑了似的。

张铁军看了看这个老头子,咂了咂嘴:“三年前我就和你们交待过,要做好自纠自查工作,现在来看,你们做的并不好。

可能是我太年轻,我不太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也搞不明白很简单的事儿为什么就是办不利索。

本市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上学,读书,工作,我对这里是很有感情的。

尤其是钢铁公司。我还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第一课就是给我们讲钢铁公司的历史,告诉我们钢铁公司有多么伟大。

告诉我们这些子弟,要为钢铁公司而感到自豪,要努力学习,长大以后要为公司奉献自己的力量。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老师骄傲的语气和自豪的样子,她告诉我们我们生产的铁是世界上最好的铁,像人参一样。

她给我们讲了很多,第一杆枪,第一门炮,第一辆坦克,第一颗卫星,给我们讲援建鞍钢,支援首钢,援建邯钢,援建大江南北。

她特别自豪,我们也特别自豪,听的热血沸腾的。

参加工作以后,我没少被我爸爸骂,他教育我要爱岗敬业,要以厂为家,说实话我确实是做不到。但我理解。

我真诚的从内心希望厂子好,这是真的。

我也特别希望我的家乡越来越好,越来赵强盛,希望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

我也是有私心的,现在手里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权力,我也不介意利用一下,给咱们市,给钢铁公司争取一些,有利的条件。

这几年,不管是在资金还是资源方面,我都可以说尽了力,包括城建的方方面面。

我这几年对咱们市,对钢铁公司事实上只提过一个要求,就是自纠自查,把那些害虫纠出来,健康自身,真正做一些有意义的,有益于发展的事情。

实话实说,结果我非常不满意,甚至可以说很失望。相当失望。

我不怕和你们说实话,董书记就是因为这个才去的政协,做工作不能做老好人,更不能做盲目的老好人。

你们这边风和日丽一片祥和了,下面的老百姓怎么办?下面几十万职工怎么办?厂子怎么办?城市发展怎么办?

谁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以前一直以为应该是考虑过的,在其位谋其政嘛,多多少少的,是吧?

可惜我又失望了,你们是真不考虑这个,就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谁也不冲突大家一团气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是吧?

反正谁也不可能在这坐一辈子,过几年就走了,过几年就退了,总要给自己留个好名声好退路,是吧?不能让人忌恨。

我现在就特别能理解为什么当初尉市长非得一门心思要去省里,也包括现在吴市长的一些想法。

特别理解。

我是以权谋私了的,甚至可以说越权了,把董大爷送到政协,把尉市长送走,把你们扶上来,包括让张经理担任这个书记。

我总想着新人新气象,大家都是在这生活工作了几十年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心里应该都有数,不说大刀阔斧吧,也应该有个雷厉风行。

可事实呢?还是一团和气,还是束手束脚,一个老领导一个老同志就把你们的能力你们的耳目你们的手脚全都绑上了。

谨小慎微缩手缩脚不敢越雷池一步,就好像人情事故才是天大的事情,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也不必要。

市里这边,假模作样的拿出来一些小虾小米做了做样子,级别最高的是个科级,还是副科。

公司这边,李志达和他家李铁蛋儿是我查处的,剩下来的呢?除了这对父子竟然全是好人,全是精兵强将,确实也是挺好的。

我说的可能有点过,但事实也应该是大差不差,是吧?是什么让你们心知肚明可就是不忍下手呢?我就特别想知道。

真的,我特别好奇。是什么呢?”

张铁军敲了敲桌子,从张书记,李书记,吴市长三个人脸上一个一个看了过去,最后看向白副总经理:“白副总,你能帮我解释一下吗?”

“什么?”白副总一脸的迷惑。

他在钢铁公司内部那妥妥是个大人物,甚至就算是在市里也是可以呼风唤雨的,但是在外面,出了这个圈儿,他还真就啥也不是。

他是知道张铁军这么个人的,但是没资格见,一直到今天他才对上了号,知道面前这个孩子似的人是谁了。

说不冒汗那是假的,但是到也没有那么慌,毕竟他好歹也是副总经理,副厅级省管干部,也是经历过风风雨雨大浪淘沙的斗士。

张铁军笑了笑,手指又在桌子上敲了敲:“我说,请你给我讲一讲,为什么人情事故会大于党纪国法。

或者你给我说说,是什么让你损公肥私给公司造成上亿的损失以后,还能大模大样的坐在这里,没有人肯动你一根汗毛的。

你做了什么呢?我很好奇,你的依仗是什么?或者说你的背后是谁,这么大的事情都能保住你不动不摇。说说。”

“张委员,虽然你是领导但是话也不能乱说,我白上显坐的正站的直,经得起任何审查。”

“是吗?”张铁军笑着看了看他,手指依然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敲,看了有十几秒:“那请白副总经理给我说一说吧。

就说一说……金坛市物资实业总公司,说一说你们和陈建中的协议。

说一说为什么在没收回货款,在明知道对方并没打算继续支付货的情况下,你还继续签字答应给他们供货这件事。

而且还不是一次,价格更是优惠了再优惠,欠的越多优惠幅度越大,这是个什么道理呢?或者说是我不知道的一种盈利手段?

两年多的时间,是什么让你不催不促不担心这笔货款的呢?

然后还能继续答应陈建中的要求不断的供货,继续优惠继续拖欠,好像你还帮着他们制造假合同做假账是吧?

他是你亲爹吗?姓氏也对不上啊。

来,你给我好好说说,给我们这些愚蠢的人解释一下让我们明白明白。”

白副总经理的汗哗的一下子就下来了,真的,能看到大颗颗的汗珠就猛的一下就开始往下淌了,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张经理在这边也是相当的震惊。

他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情况的,不过这些年南方各地各种方式拖欠货款的事儿太多了,也就没在意。

是真没在意。

他感觉自纠自查这件事儿和拖欠货款这事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拖欠货款的多了去了,哪一笔不是几千万上亿的?

以前也不是没找过,甚至官司打到了部里,结果也是不了了之,还能怎么办?大家都是国企,都是为了发展建设。

甚至他自己也签过这样的单子。没办法,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支持兄弟省份的建设工作嘛,钱可以再想办法,工作不能耽误。

尤其是张铁军切断了无偿调拨以后,各种打招呼的,求情的,厚着脸皮跑过来直接要求赊账的,什么样的都有。

而且几乎全是沿海省份,一个的胃口比一个大。和广东相比起来,江苏那点东西完全都不算事儿,人家一张嘴就是亿起步。

而且还不是给你计算市场价格,是成本价,甚至都不包含运输费用,还要求送货上门。

老郑大哥推门进来,打量了一下屋里,对张铁军说:“铁军,弄好了。”

张铁军点点头,冲几个安保员摆摆手:“带过去问问吧,包括这位白太太,如果今天下午弄不出结果就带回基地去。”

“我是冶金系统的干部,是省管干部,是省代表,你有什么资格查我?”白上显跳了起来,做起了最后的挣扎。

张铁军看了看他:“我是国家船舶工业领导办公室的副主任,冶金正好对口,另外,我是国家反贪污贿赂局的副局长,业务也对口。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有的话就说,没有就老老实实配合,争取一个好的结果。其实我真不介意你配合不配合。”

“你这是打击报复,不就是我骂了你几句吗?有本事冲我来。”白太太终于动容了,破功了,不再是那么一副从容傲娇的样子。

“你从现在开始已经被开除公职了,”

张铁军淡淡的看了看她:“现在要问你的是你对白副总经理贪污受贿一事的了解和包庇,希望你配合。”

边上坐着的三大处室的十一个正副头头们这会儿像十一座小喷泉似的,小脸一个比一个白,还有几个已经进入了震动模式。

场面一时之间就特别幽默。

行动局的人早就到了,进来把这些人都带(抬)了出去,包括办事大厅那几个工作人员。

“自纠自查工作我再给你们半年的时间,到年底,如果你们还是不忍心豁不出人情面子,我会派人接手。”

张铁军点了根烟,把烟盒推到张书记几个人面前:“和和气气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人情事故只适用于遵纪守法的同志。”

半天,张经理叹了口气,拿起烟盒抽出来一支,自己点着抽了一口:“请组织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站好最后一班岗。”

“我们明天召集纪检单位开会。”李书记也叹了口气,表了个态。

果然是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张铁军也叹了口气。

安静了一会儿,张铁军说:“钢铁公司这边股份化的工作怎么样了?下面各厂的整合并转工作给我一份报告。”

“差不多了。”张经理点了点头:“原来的老厂包括一些大集体和福利单位都进行了整合优化,几个新厂已经投产,实验室也建起来了。”

“和北台合并的事儿怎么样了?”

“报告递上去了,不过我感觉省里不一定能同意。”张经理抓了抓头皮:“我初步调研了一下,北台铁厂的盈利还可以。”

张铁军笑起来:“你的意思合并就得是要干不下去快破产的企业呗?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合并本身应该是强强联手,是壮大。”

“市里目前也就是这么一家大型企业了。”吴市长的语气有些哀怨,看了张铁军一眼。

北台铁厂也是一家老牌钢铁厂,规模上照比钢铁公司肯定是要小不少,但实际上不小,是一家盈利能力相当不错的市属大型综合钢铁厂。

“合并以后,设备技术各个方面都会进行更新,企业规模会扩张,”张铁军说:“对企业对市里来说都是好事儿,起码就业就能提高不少。”

“那是不是应该给市里一些补偿?”李书记问了一句。

如果这两家钢铁企业真的合并,那肯定是只能以钢铁公司为主,北台铁厂也就成为了省属企业了,和市里再没一点关系。

“企业还在这里,你还想要什么?又不是迁走了。”

张铁军看了李书记一眼:“企业不能成为市里的提款机,就算不合并也要进行改革,包括现在市里这些企业。

以前那种方式绝对不能继续了,现在企业大面积亏损事实上和以前的机制有着绝对的关系。

不管企业实际情况只管拿钱,钱都拿走了甚至还倒欠,你让他们怎么发展怎么科研怎么创新?以后该交的交,不该拿的就不能拿。”

李书记和吴市长互相看了一眼。

从去年开始国院要求各地政企分离,企业全部施行法人责任制,但大家都把这事儿当成了一种形式,其实并没怎么重视。

但是张铁军这么一说,他俩就明白这事儿怕不是要动真格的了。

张铁军并没有说错,当前企业大面积亏损的主要原因确实和政府拿钱有着重要的关系,全国都一样,都是把企业当提款机用。

不管干什么,缺钱了就给企业打招呼下任务,有也得拿没有想办法拿,越掏越快越掏越多,没办法嘛,要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城建,城改,买车盖楼,改善办公条件提高点福利待遇,哪不要钱?还有什么接待费招待费差旅费出国费用,哪不是钱?

那钱从哪出?只有管企业要呗,至于企业怎么弄那是企业的事儿,厂长不就是用来给领导排忧解难的吗?

大家都习惯了。至于企业的发展,企业要什么发展?再说那肯定是能力问题,不是钱的事儿。

尤其是像本市这样的大型工业城市,企业多嘛,这可是市里的重要经费来源。说白了亏损都是自己折腾的。

张铁军也没去理他俩的眉眼官司,问张经理:“公司这边的环保工程怎么样了?进行到了哪一步?”

钢铁公司是本市的污染大户,历史记录是卫星都看不到这座城市,曾经一度引起了西方世界的恐慌,认为这里在搞什么霸世武器。

那几年不管是老美还是小日子,忽忽往这边派考察团,哭着喊着要参观,不给看就满地打滚闹脾气。真事儿。

然后就是各种合资要求,反正你不同意就是你有问题,合资的方式就是他们啥也不想出但是要说了算,要控股。

张铁军上初中的时候,这边早晨的空气都是煤烟味儿的,整个城市一天到晚飘着各种灰尘,皮鞋穿出去半天就跟下田种地了似的。

这叫工业的气息。事实上不管是欧洲还是老美,原来比咱们这要严重的多,要说到空气污染咱们连他的万分之一都占不上。

伦敦原来那会儿戴口罩都不行,天天闹雾霾,老美就不用提了,一个人污染了大半个地球。

可是到了九六年这会儿,他们开始对咱们指手划脚,叫嚣着咱们是污染的罪魁祸首,可笑不?

但是人家拳头大呀。

当然了,进行环保改造肯定是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是实际的需要,环境的保护和改善本身就是一种工业进步的体现。

而且这次环保改造不只是钢铁公司,而是针对全国的污染企业,国家为此组织了一笔专项资金。

“还在改造当中,”张书记点点头:“这个铁军你放心,肯定是不打折扣的,本身这也是好事儿,事情的重要性我也讲过。”

“趁着这个机会把老厂的设备工艺改造一下,千万不能马虎,这个不能糊弄,也糊弄不过去。”

“明白。其实也不难,只要钱到位问题都不大,也能克服。原来厂里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些问题,说白了原来就是没钱。”

“污水厂什么时候能转起来?”

“快,污水厂本身没什么难度,就是花钱的事儿,难点在于原来管网的改造,咱们市你也清楚,原来哪来的管网?

一直都是就那么排,现在得从头改造,这个涉及面就有点广了,需要时间。”

本市原来的下水排放就是利用原来的小溪小河的河道,直接就往里灌,早在八十年代就已经臭气熏天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管。

这次趁着整个钢铁公司环保改造的事儿,建了三座污水处理厂,现在厂是建了,怎么把下水全部排过来却成了难点。

大部分城区没有管只有网,主排放水道全是原来的老河道,就是加了个盖子,总不可能把河道给改到污水厂去。

也没有那个施工能力呀,那得是神仙干的事儿。

只能慢慢改,一点一点挖,重新进行设计规划。施工本身的难度到是不大,整座城市就是建在山上的,自然坡度完全够用。

这事儿是钢铁公司出钱,市里出力。大型国企本身就有帮助地方进行城建改造还有市政设施建设的义务和任务。

“行吧,这事儿要抓紧。”

张铁军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天天跑一洞桥,那叫一个臭啊,你们肯定都没去过,应该去体验体验。”

“那是八五年,那个时候就已经特别臭了,一进洞都辣眼睛,窒息,”

张铁军抬头回忆了一下:“这一晃又是十一年过去了,竟然一点改变都没有,说出去谁敢信?我真想知道市里这些年都干什么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他们还真就从来没去过那边,不由得都有点惭愧。

摇了摇头,张铁军说:“环保改造是大事情,不容懈怠,各位都上点心吧,市里这边的相应工作也要跟上来,包括工厂的搬迁这一块。”

钢铁公司的新厂都建在歪头山那边,搞了一个工业园区,张铁军建议市里的这些大小企业都搬过去,趁机整合升级一下。

那边挨着沈阳特别近,处在山区到平原的出口上,不管是交通方面还是地势方面都特别适合。

三个人都点头答应下来,表示工作正在进行当中,保证完成任务。

说旬实在话,就差直接喂嘴里了,这要是再办不好那真的就没法说了,不管是钱还是设备技术,都给准备的妥妥当当的。

“矿山除尘这一块的设备也出来了,就放到矿区去试验吧,安装的时候我去一趟。”张铁军对张书记交待了一声。

他安排收购的沈阳矿山机械厂按照他的要求,已经把矿山风力除尘设备给搞了出来,现在需要安装试验,成功以后就可以量产了。

张铁军打算把试验点放到矿区,放到选厂细碎车间去,他正好回去看一看。

重回过去,我做曹贼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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