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不知何时散去的,许怀也沉浸在疑惑中,不知道怎么走回的家。
许念在他身边一直察言观色,他就那样愣愣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嘴里不停的嘟囔,无论许念怎么叫他,都得不到回应。
回到家,许怀站在玄关迟迟不肯进门。
环顾整洁明媚的家,被许君山打扫的一尘不染,就连许怀的零食箱,都被刻意有序地摆放整整齐齐。
目光所及一切都看起来温馨如意,却唯独少了点什么。
许君山的气味还在,甚至门口挂衣柜上,还能隐约闻见许晓雅淡淡的发香。证明她来过的痕迹。
仿佛上一秒还沉浸在,终于要凑成个完整的家,他带着这样亢奋的心情,也幻想过,当他再次推开家门的时候,也理应是这样混合着,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还是漏掉了什么关键。
许君山做了什么。
许晓雅千里迢迢回来,没有复合,却抓走了许君山……
无数个问号萦绕在他脑海里,犹如千万只蚂蚁,啃食着大脑。
许怀连鞋子都没有换,赤脚走进客厅,安静地盘腿坐在窗根下,面对着硕大的落地窗,被微风拂过的纱帘扫过他的衣衫,手背,觉得细痒难耐。
此时的树声都格外吵闹。
他就那样静静的背对着许念,挺拔的脊背也松懈地弯成了c字型。
大段大段的回忆,被他强行地在脑海中重复播放。
从许君山回国到现在,除了偶尔出门应酬,和出了几趟差,再到小李秘书的言行,都不曾察觉出任何端倪。
他甚至想起小时候,许君山常年在国外,几个月才能等来一通跨国电话,他一度害怕许君山的联系会越来越少,直至像许晓雅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那种对未知的不确定与恐惧,填满了年幼的心。
嘴上安慰着自己许君山忙,但心里还是害怕被抛弃。
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淡化的,大概是离开了他奶奶的魔掌,许君山给他买了房子,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是家,是许君山会回来的地方。
有了一丝微不足道,但足以慰藉的归属感。
……
许念却生生的在许怀身边坐下,习惯性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在打赌,赌许怀可以平静的接受他看到的现实。
也在等他张口,哪怕是质问自己,总要有疑问需要宣泄。
许念做好了知无不言的准备。
比起之前他配合许晓雅瞒天过海的煎熬,此时的每一分一秒,才是煎熬的开始。犹如公开处刑的前一晚,洗了个干净的澡,吃了顿心满意足的饭。
静静的等待着既定的事实到来。
二人并坐良久,阳光的被窗棱切割的几何图形,从左转到了右边。阳光也愈渐毒辣,炙烤着二人的额头,都渗出微弱的汗珠。
许怀的冷静,让许念既惊喜又害怕,惊喜的是,他明知道许怀是抱着父母重归于好的心情回来,却撞见许晓雅亲自带走了许君山,还能平静的面对。
他或许不能理解这样的落差对许怀的杀伤力,但他懂许怀。
害怕的是,他以为会情绪崩塌,会手足无措,甚至会像第一次见到许晓雅一样失控。
越是安静,在许念看来,就越可怕。
毕竟他知道怎样安抚失控的许怀,却不知道,这道平静背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许君山还能回来么?”
许怀突然开口,许念惊得胸口一酸。
赶忙看向他,眼神里依旧呆滞,没有任何表情。
鬓角的汗水顺着颚线浅浅划过一条线,浅得像他的语气一样,有气无力。
许念紧张的做了个吞咽动作,原本就一直悬着未放下的心,此时更加揪痛。
要开始了……许念默默地稳定心神,长舒一口气,再次看向许怀的时候,眼神变得坚定了许多。
“应该……暂时不能了。”
“记不记得春节,我问许君山干嘛去了失踪这些天,和这事儿有关吧。”
许怀思来想去,让他不解的破绽,似乎就只有这一件了,许君山到底也没给过他合理的解释,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许念点点头:“嗯。”
好像意料之中一般,许怀问的问题,在许念这里得到了别的答案:
“所以,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
“你们三个人,一起骗我……”
二人目光对峙,许念很快就从他如刀枪一般凌厉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他想过无数种对话的可能,要怎么缓和的,看似合理的让他了解前因后果,不料许怀竟然先入为主,这么快就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许念心跳加速,脖子逐渐泛起了红色,青筋都清晰可见,被血液冲击的,喉咙里发出哑声,这种压迫感让他第一次觉得畏惧。
悔不当初答应许晓雅这桩蠢事做绝,试图解释,可从许怀也眼神里,看不出丝毫想听他解释的意愿。
许念身子向后一歪,双手微曲着勉强支撑,卸下一口闷气,便再也不敢抬头看向许怀。
许念的态度,印证了许怀的猜想。
他冷笑了一声,和许念作出一样的动作,双手向后撑去,仰头看着更高更远的天空:
“你们回东北,干什么来了。”
“……”
“好好回答。”
许怀的语气出奇的冷静,好像在讨论电影剧情,讨论一道深刻的历史题,他带着答案来问,许念无论怎么回答,他都已经想好了答案。
“我是无意间知道的。”
“许晓雅说的?”
“嗯。”
“她回来,就是为了抓许君山……事成了你们还会走,对么?”
许怀的理智在许念眼里逐渐变得可怕。会走吗?这件事连他自己都没有考虑过,他只知道许晓雅是带着任务来的,至于会不会走,他没问过,也没想过走。
“我不知道。”
“许晓雅千里迢迢回到这儿,又亲自逮捕许君山,不管许君山犯的什么错,难道就没有别的警察能做这件事?是许晓雅主动要求的吧!?”
这话听着没有任何破绽,许晓雅也确实主动要求回来接手许君山的案子,但他从许晓雅那儿得知的理由是,这样可以更好的保护许怀,和留给许怀的财产。
可为什么从许怀口里说出,就变了个味儿。
许念立马反应过来,辩解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许怀,她是为了你……”
话没说完,被许怀的食指指住眉心。
“嘘,别替她狡辩,她回来不是来认我的,是特意让我彻底变成孤儿的。对吗?我如履薄冰的长大,她不闻不问,如今许君山出事,她不远万里也要来亲自击碎我这仅存的希望和依靠,她不是恨许君山,是恨我……”
许怀更像自说自话,支撑身体的双手一松,上半身瘫软失重,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穿透骨骼的闷响。
他眼前一黑,在那一瞬间的眩晕感,甚至有点舒服,伴随着疼痛,一种压抑被短暂释放的解脱。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当他恢复意识,眼角早已划过同汗水一般的痕迹,没入茂密的两鬓。
“她生下我,又不要我,她不让我好好长大,又要我失去所有……”
许念立刻翻身,跪伏在许怀的身前,无比心疼地看着他,双手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扶哪。
他从许怀的泪里看到了无限的绝望,即便阳光如洒地贯穿瞳孔,都无法击退他眼眸里的氤氲。
“许怀你别吓我……”
此时响起了一串急促又收敛的敲门声,门外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音量很小,“小怀,你在家吗?开开门,我是妈妈……小怀?”
语气里透露着焦急,又不敢太大声。
许念听出是许晓雅,刚想起身,解铃还须系铃人,许晓雅来了,总归是救命稻草,或许还有转机。
不想许怀一把抓住许念的膝盖,死死的将他按住不动。
手背的青筋暴起,被抓起的裤子褶皱,嵌进皮肉里,隐隐作痛。
“妈妈……”
许怀另一只手搭在双眼之上,嘴角上扬,苦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龈。
“嗨哟……我从来都没有妈,也不知道妈妈应该是什么样,如果是许晓雅,那我宁愿没有……”
“许怀……别这样……”
许念摩挲着他那只紧绷的手,让他渐渐卸下力气。许怀顺势抹去那不值钱的泪,放松挤弄着五官,门外许晓雅的声音更加急切。
许怀反手拍了拍许念的手背。
“你带许晓雅回去吧。”
说完便起身往卧室走,驻足回头接着说:
“我累了,昨晚也没睡好,我想睡一会……许君山的事我自己会弄明白,弄清楚之前你放心,我不会不知分寸的找许晓雅对峙,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家里了。”
说完拖着沉重的身体,扶着墙关紧卧室的门。
许念看着他没去的背影,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每一个脚印上都是血泪。
他好不容易拼起来的许怀,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再次拾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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