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到她了?”柳如烟看着折身而回的少年,总觉得对方身上多了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却又说不明白,反倒越发觉得亲近了。
“见到了,她被人设计入局,险些丢了清白……”陈森长话短说,三言两句,便把事情交代了个分明。
柳如烟听到最后那人出手的气息,整个人瞬间警惕起来。
“大真人?你确定你没感应错?”
“没有,我不会感应错的,而且他在体修一道也颇有造诣,还领悟了血之宝躯……他大概是以为当时在那种禁制下,在**方面,已经无人可敌了,所以率先杀死了同伴……又或者说,那不是同伴,那只是一个借口……”陈森回忆起那被蒙着脑袋的两个人,以及那个口中呵斥着淫贼的龙师姐……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娼女盗。
这些人几分真几分假?
情之一道,也可以欺心吗?
“不可能啊,大陆上的有名修行者也是屈指可数的,如同大真人这般的境界,除了几个顶级的大宗门,根本没几个势力,有足够的资源能够供奉起来,无非就是蕴雷四子,玉林宗的我和……神清阁的白愠先……潜云宫的方似玉……天云派的极乐……”
她如数珍宝的掰扯着手指头,又一一排除了女性的大真人,一瞬间,若有明悟。
“是极乐!他想干什么?”
“或者你应该说,糜芬想干什么……”陈森想起那些恐怖的禁制压制,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身上的修为有些滞涩……
没有这位太上长老的允许,即便是一个大真人,也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潜伏进来,而且更关键的是当时柳倩雯的柳崖上面的岸边,自己甚至还感应出了几个宗门弟子的气息,要知道,柳崖作为禁闭室,可还没有过看守弟子的存在……
所以这些人不是来看守的,而是来看风的——甚至是处理后事的!
他只是有些莽,他不傻,如今所有人和证据和事迹都把矛头指向糜芬,要想不出有什么问题,那才是假的!
“不可能!糜长老对我,对宗门忠心耿耿,不可能是她有问题!”
“为什么不可能?”陈森不解。
“说到这里我也很好奇,听到柳倩雯的话,你一个做母亲的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相信,反而去相信一个外人,这又是什么道理?”陈森虽然是个和尚,但是也懂亲亲相隐的事情,而且对比起寺庙里面的争权夺利,同一个师父的师兄弟之间,肯定要比其他的师兄弟要亲密才对!
“你不懂……”柳如烟脸色黯然,满是老皮皱纹的面容下,那双眼睛如同两团幽火,埋藏在三角眼里,正在缓缓燃烧着……
又是这个万能的三个字,陈森有一些无奈:“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糜芬……是和我一样的人……”柳如烟看了一眼少年俊俏的面容,张了张嘴巴,还是吐出了那么几个字。
陈森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但是回忆起方才柳倩雯跟自己的对话,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惊呼出声:“恨道?泯灭人性?”
柳如烟脸上突然露出几分羞涩,就好像,从不知羞耻,变成了知道羞耻。
极于情,极于恨,如此这般抛弃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到了最后,埋藏在恨意中的自己,虽然会走向自我毁灭,但在自我毁灭之前,所追求的事情,就会变得更加的单纯了。
按道理说,这种人是不可能成为修行者的,即便成为修行者,也绝对不可能管理一个大宗门。
但世间万物就是这么反人性,没有追求,极于恨情道的坤修,却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宗门,这是不是另外一种爱呢?
把所有的爱寄托在这上面之后,所以他们才能极于恨?
因为只有极于恨情,所以对宗门的爱,就导致了她们心目中的宗门利益至上。
这听起来很矛盾,极于恨,那怎么会有爱呢?
可实际上,恨和爱都是不可或缺的,极于恨,不代表就没有爱。
所以,柳如烟对柳倩雯的情感,大多都是对未来宗门的情感,而不是对女儿的情感。
同样的道理,糜芬对待宗门的情感,和柳如烟对待宗门的情感应该是一样的,她们都会以自己心里是正义的,心中所想是正义的,去践行自己管理宗门的理念。
因此,当柳倩雯还没有成长起来,而柳如烟即将逝去的时候,站在玉林宗主这个位置上的柳如烟,为了宗门的未来,就只能把那个位置,交到了糜芬的手中。
这是一种很纯粹的行为,听上去很无私,但是也很冷血,柳如烟并不爱自己的女儿,但是她却爱所有的弟子,爱玉林宗。
这就是为什么,她是玉林宗主!
而柳倩雯,为什么不能是玉林宗主的原因。
柳倩雯,没有突破金丹,未来不确定不说,即便是领悟了大道,但也不是恨道,这不是玉林宗主该有的素质。
“所以你那天把我锁起来,不是真的要把我当成你的姑爷,而是为了有一天,让她亲手杀死我?”陈森想明白了这一程,话语就变得有些轻松了。
杀死的方式有很多种,**的死是一种,心灵的死是另外一种。
柳如烟想要的,就是柳倩雯在心里面亲手杀死陈森。
杀死自己的挚爱,拥抱着最强的恨!
“你欺骗了她,其实恨道和爱道,都是同一种情道,两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极于情的人,心里面根本就没有情!”
少年的话语似乎触动了她,柳如烟反驳道:“不,有区别!爱不可久!”
“蛊情之道,是最完美符合宗主之位的,但她不可能一直爱着你……人是会变心的,爱也会变心的……”
爱恨的本质,两者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情。
这是本门大道的根基。
在这个根基上面延伸的两个派系,一个爱一个恨,两个派系里面又相互缠绕,相互分离,但却跳不开情的范畴。
如果让别人理解,恐怕有点难,但是对于陈森来说,那太简单了,无非就是权变,佛家三界中的慈悲,何尝不是情呢?
但佛家又是无情的。
三界外的佛是什么佛?
那是没有慈悲的佛。
三界内的佛是什么佛?
那是心怀慈悲的佛。
这两个佛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都是佛!
三界外的佛是佛,三界内的佛也是佛!
有慈悲的佛是佛,没慈悲的佛也是佛!
爱是情,恨也是情!
极于爱是极于情,极于恨也是极于情。
但不同的是,“爱不可久”!
这,才是问题所在。
“你是觉得她会变心,还是我会变心?”
陈森问道。
爱为什么不可久?
“是付出和索取!人可以无止境的索取,但却不可能无止境的付出!”
“你怎么清楚不可能?”
“因为我见过太多不可能!”
两人像是在论道,又好像是在吵架。
但是吵着吵着,陈森却突然笑了出来:“那恨就可以长久了吗?”
柳如烟想要辩驳,可是当她爱上这个男孩之后,反驳就失去了意义。
几百年道行,一朝化为乌有,就是为了这两句话。
爱不可久,所以她踏入了大真人之境,几百年来纵横江湖,成为了江湖一方巨擘。
又因为恨不可久,一朝化为乌有,从大真人之境,直接入堕,变成如今一方老太婆的模样。
这是因果,还是什么?
没人可以说得清。
可是缘起缘落,都在一个道字,这个道字里面写着一个情字。
所以应该叫情起情落。
但是起落之间,又何尝不是轮回?
柳如烟一定是爱过的,如果没爱过柳倩雯的父亲,是很难诞生能够坚持几百年的恨意的。
所以她想复刻这条路,陈森就好像当年柳倩雯的父亲。
动情绝情破情……
柳倩雯说她破了情关,但是在柳如烟看来,这也不过是刚刚入门……
爱上一个人没什么了不起的,爱下去才了不起!
柳如烟做不到这么了不起的事情,她也不认为别人能够让她做到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求仁得仁。
她最终还是恨上了柳倩雯的父亲,并且连带着所有的男人,一直恨了几百年。
然后到今天,遇到了情道的克星,一身修为化为乌有,然后连自己也变了模样。
柳如烟有时候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爱人还是爱自己?恨人还是恨自己?
她露出了一缕丑陋的笑容:“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是可久的!”
陈森愕然,脑海中的那一颗莲子,忽然又多了几分光泽。
两人的论道,没有高低,没有对错,但各有得失。
陈森显然是得到的更多,但是自从佛禅踏入了三禅之后,想要更上一层楼,却好像,更难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对冯玉凝的爱,已经不够用了,已经不够支撑勇之佛禅的发育和成长。
少年的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句师祖教导过自己的话,男女之爱,这是小爱,小爱不可久,还会徒增折磨,所以要看破红尘。
当时的他,听到这话,只是一拍大腿,嘴里叫嚷着:师祖你说的对,我就说这和尚不应该由我来当,我带你回家去找我哥,让他来做你的弟子……
是的,在小浩涩看来,陷入男女之爱的,需要被打救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亦兄亦父的哥哥!
可当他有一天也踩入这个粪坑的时候,只会甘之如饴,一边开心的吃着,一边喊着好香,全然不顾其中的苦楚。
陈森问道:“你相信自己是没错的,那你又怎么相信她呢?”
作为前段时间在蛊情道上面被坑了一把的陈森,现在对谁都不信任……于是发出了灵魂的质问。
“其实……太上长老是我的师叔,当年也有挚爱,但他的挚爱,却被我师祖,亲手斩杀了……当着她的面!”
少年脑壳上露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是,为什么?有病啊?”
“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陈森想到这里,忽然有些迷茫:“什么是不该爱的人?”
他是个和尚,他爱上了冯玉凝,冯玉凝也爱上了他,这才叫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吧?
他已经有了妻子,柳倩雯却又爱上了他,这才叫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吧?
“不对呀,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这不是她错了吗?为什么要把那个不该爱的人杀了呢?”
陈森说到这里,忽然一顿,这一幕……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陈森突然回忆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在下界寺庙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和尚,那些肮脏的幼童,他想起了六鸣山下,那些一身正气的高僧,那些佛家有缘人……
是啊!
是啊!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除去了根基,拔去了血亲,然后再以师徒的名分,把你约束。
在这个师徒的名分下面,所有的条条框框,就好像是一条条编织鸟笼的竹篾,最后囚禁着,那个自由的飞鸟。
飞鸟会喜欢笼子吗?
应该不会吧?
那为什么人会喜欢自己的家呢?
莫名地意志,早就一开始,把一切都注定了!
柳如烟的爱,玉林弟子的爱,所有的根,所有的基,所有的家,是宗门!
没有男人可以凌驾其上的宗门!
宗门对你的恩情,是生生世世都还不上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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