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林。
山险林深,日瘴如烟。
密林中,一道丑陋而狰狞的影子,俯身在高树之上,藏身于茂密绿叶之间,像是在埋伏,又像是在……躲匿。
林外的世界,法术纷飞,战火连天……
作为最靠近前线的野猪林,此处虽然没有开辟成战场,但是往来的人并不在少数。
一来此处山高林密,瘴气横生,丛林大片,四通八达,最是适合抄近路,打后方。
二来,这里是为数不多孕育正常肉食的地方,没有被妖气污染的一片处女地。
但即便如此,战火依旧不可控的朝着这片丛林中燃烧着……
原本充裕茂密的绿林,如今的面积比之前已经缩水了三分之一,但是战争,才刚开始不到半个月。
要不是地形足够险峻,恐怕……
高树之下,一个长相酷似鲶鱼的男人,背靠着大树,蹲坐在地上,干枯的树枝燃起火堆,点亮了周围的昏暗。
他像是在向谁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今正道联盟大举进攻,目前已经突破了妖魔的大部分防线,只是,蕴雷宗的顶级强者却未见出手,大多都是手下一些小宗门在前面冲锋,我也看见了几个浑功道门的师兄弟,只是见面不识,倒也不好说话。”
“至于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最近也在奔波,但是战火无情,我还没真在这里见到什么高僧佛门,如果姓赵的没骗你的话……那这场大战下来之时,对方不是凶多吉少,也是逃之夭夭了。”
“我给你带来了一些药物,就放在树下,你别忘了拿……这段时间,我恐怕很难再来看你了……如今正道宗门大军打过了桃林,也是到了要迎战那个竹妖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兄弟你要多保重……”
絮絮叨叨的话说完,男人起身拍了拍屁股,头也不回的,朝着林外走去,招呼周围看风的兄弟一同离开的背影,潇洒又绝情,只在原地留下了一些包裹。
树上的身影,看着那远去的男人,眼中流露出艳羡的神色,可转眼又化做落寞,沉默不能语。
他也曾经想过功成名就,他也曾经想过自己代表自己道门参加这场战争,立下偌大的功勋……
但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对披着鳞甲的爪子,棱角分明,狰狞可怖。
但是他这一个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代表正道和妖魔作战呢?
秦党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清楚,自己和柳相年有联系的事情绝对不能暴露出去,同样自己的消息也不能暴露出去,前者会连累虎掌帮家破人亡,后者会连累自己身死道消……
有时候秦党也挺羡慕那个相貌丑陋的糙汉子,即便他的兄弟都被妖王所害,但最起码借着这一场战争,他还有报仇的机会……但是自己呢,自己连变成人的机会都没有……
又谈什么报仇呢?
在刚才柳相年跟自己告别的时候,秦党听出了对方语气里面的决然,到底摸清楚了对方心头的意思。
但是……
他的朋友可不多了……
对方这么一走,活下来的概率有多低?
这个都不用秦党去问,稍微有点思想都能够推算出来。
可是他却没有理由去阻止对方为兄弟报仇啊!
……
张将发一行人把柳相年接走以后,柳相年就正式加入了这个“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的队伍。
他们口中喊着天下大义,然后“劫富济贫”,对付那些剥削百姓宗门弟子,下手毫不手软,对付那些谋害良人的妖魔,更加是斩草除根。
可以说这一群人……脑子多多少少有些问题。
在正道这边讨不了好,在妖魔那边也找不到面。
这次大战一出,由于正道联盟号召天下同道共诛邪魔,交战地点又是选在灵醒,张将发等人就换了一个马甲,伪装成散修弟子前来助阵。
至于这伙人打的什么心思,别人就不知道了。
反正这段时间,坑害正道弟子的事情,他们没少干,但是屠灭妖魔,他们也没少出力……
如果不是战事推进,即将要面对那个珠姬妖王,柳相年也不想放弃这些日子。
他得逍遥,他的快乐,他的正道,在这段时间里都得到了践行。
他本该是得到满足才对,他本该是为之而奋斗才对。
但是仇恨……却在日日夜夜的煎熬着他,他无法放下,为此要做出一个了结……一个赌上生命的了结。
张将发等人也知道他的心魔,本来是想号召伙伴,一同去斩妖除魔,简而言之就是,为兄弟的兄弟报仇。
可惜,珠姬那一天的大发神威,让他们也认清楚了现实。
“柳家兄弟,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勉强的好,那个妖王可是能在天炉阵法下面存活下来的恐怖存在,不如还是等正道联盟和她狗咬狗,两败俱伤之后,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您又何必掺和进去呢?”
“诛杀珠竹妖王的任务,里面报名的不是金丹祖师就是宗门真传,即便这样,大部分人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你要进去……我可帮不了你多少!”
“是啊,相年兄,我们力量尚弱,正是潜龙在渊,以待天时的时候,现如今这般,躲在暗处趁机贯彻我们心中的正道,这难道不好吗?”
随着他走出密林,身旁那些志同道合的“好兄弟”,纷纷开口劝说着。
“再说了,秦党兄弟如今只信得过你,你这一离开,他可就难过了,咱们团里面的炼丹师,即便炼制好了抑制妖化的药物,但交不到他的手上又有什么用……”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去为秦兄弟想想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却没有动摇鲶鱼头的信念。
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坚定的贯彻着自己的信念。
柳相年的脚步没有停留,只是颇感歉意的说道:“我知道各位兄弟的意思,但是,兄弟之仇,不能亲手报之,还要假借那些伪君子之手,驱狼吞虎,借刀杀人……各位兄弟,我想问一句,如果有朝一日,杀了你手足的仇人,就在你面前,你眼前还有手刃仇人的机会,你们会甘心……会想要看到,这个仇人死在别人的手里吗?”
这一句反问,把在场的几个弟兄都问住了。
下一刻,又听他说道:“此去,无非就是舍生取义而已,若是能诛杀了那个妖王,也算是有我一功,他日到了九泉之下,和我兄弟也有交代;若是功败垂成,命丧敌手,那也不过是与我其他兄弟,共赴黄泉,生既不能同衾,死于一妖之手,也算是同穴了!”
最后一句话,竟然把众人都震慑得不能言语。
显然,他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是啊,众人劝说他放弃有一万条理由,劝他放下仇恨也有一万条理由,劝他好好生活也有一万条理由,但是,任何的理由,在这一个义字下,都会黯然失色,悄然无光。
看着那个远去的孤傲背影,有人喃喃自语:“柳相年,能跟你拜过把子,也算是我有幸了……”
可随后又是羞愧难当:“可,你我不见同生共死,却是枉论金兰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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