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传来的声音,让手持利刃的石平一惊,心乱如麻之际,恰在此时,却听到山下弟子丘不落的大声呼唤。
“老祖小心,这是一只半化形的妖王!”
半化形……
妖王……
妖王?!
石平面露惊疑之色,先是一顿,随后就觉得一阵窒息感传来,全身上下的肌肤表面开始发痒,就像血管下面有一条条幼小的虫子,在不断的扭动一样……一开始是小痒,随后是大痒,然后是刺痛,是如同针刺入皮肤,并且不断搅动一般的刺痛。
紧接着,只听见噗噗噗的声音响起,石平身上,一道道护体罡气,游身刀气,都被一缕缕绿色的光芒所刺破,就连他背后那个巨大外见神明的虚影,也犹如镜花水月一般,砰的一声,像破碎的玻璃一样,溃散一地,消失无踪……
“啊……好痒好痒!”
他忽然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松开了持着宝刀的右手,浑身抓痒起来……
只是不抓不要紧,这一抓,就像是触发了某种生长的开关一样。
一道道绿色的竹子开始从他的身体里面迅速冒出,从那刺破肌肤暴露到空气中的画面来看,就像是深埋在肌肉深处的竹苞种子,此刻已经发芽……然后不断侵蚀至全身。
大手挠过的肌肤表面,留下的不是什么划破皮肉的红印子,而是一道道嫩绿的汁液……
未过多时,随着一对竹笋,从石平的双眼之中冒出,他那原本老而壮硕的身躯,就飞快的缩水了起来……就像是破了口子的气球……
缩水的身体,干燥如柴,没有半点的水分。
然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中,一颗金丹,忽然从这具枯萎的肉身之中挣脱而出,化作一道惊鸿,倏然而逝。
呼……
长满了竹子的尸体从空中坠落,发出微啸的破风声——
吧嗒一声,跌落在地,化作一片珠竹林。
竹林迅速长成,枝干粗壮,挺拔如枪,竹叶繁茂,鲜脆欲滴……
这其中一系列的变化,几乎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攻守易位……然后,胜局已定!
得到了一个金丹强者的肉身滋润,底下繁衍出来的竹林,飞快的往外面扩张着,虽然底下的土地,仍然是黑色的芝麻糊,但已有竹根深种,盘根错节……颗颗竹笋在大地冒出,饱满的笋肉,脱落层层老皮,然后节节攀高,老笋未尽,新笋已出,短短时间,蔚然成林。
虽然没有之前那竹林百里的盛况,但是此刻一下子繁衍十数里竹林的模样,也着实把人吓了一大跳,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他们看着那一个妖艳至极的美人,实在想象不出,如此娇滴滴,如同弱女子一般的存在,怎么会有这般残忍的手段?
刚才的一切……真的不是梦吗?
心中发出访问的时候,又看见了前方正在茂密生长的竹林,一时之间,恐惧之心,油然而生……
“这是什么?好诡异的妖术神通!”
“这妖王一出手,就诛杀了一位金丹真人,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但愿它不要大开杀戒……”
“眼下还是速速禀告正道联盟,派遣联军前来,将其剿灭才是,省得再叫其祸害他人……”
“灵醒山脉浩大,此处也不过外围靠中的路段,俨然就出现了此等修为境界的妖王,真不敢想象,一旦再要深入,到底会遇到些什么……”
“别说了,快跑吧……一会儿她要是动了杀心,今天大家都要做化肥了!”
诸多江湖人议论纷纷,刹那间,做鸟兽散去。
这时,某个后知后觉的宗门弟子,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细声嘟囔着:“不是,我老祖呢?老祖……你没事吧?老祖……你在哪儿?”
也许是得不到回应的原因,他越来越大声,直到后面呼唤出来,大声的叫喊中,透露着声嘶力竭的绝望和慌张。
一张脸庞如今早已被惊恐所占据,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布满了茫然和不解之色,仿佛整个信仰的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似的。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拼命喊叫着,然后蒙头朝着竹林深处冲去……
天可怜见,他只不过是找老祖出来为自己出头,顺便谋一个功勋……没想到,只是想让老祖解决一个小小问题的时候,老祖居然被人解决了?
这……这可怎么办?
莲华宗晋升为一甲宗门以来,靠的就是这位老祖加入了正道联军,得到了正道联盟的扶持,然后一路上高歌猛进,莲华宗背靠正道联盟,上又有金丹老祖撑腰,这才一路走来得到如今的地位,要是因为今天自己的原因,让老祖折损在了这里……那自己可就,万死难赎了!
于是他发了疯似的冲向竹林,逆流而去的模样,全然不顾那些江湖人的胡乱逃窜,只是一路上,看着那些倒在地上,被竹笋穿胸而过,化作狰狞死尸的朝阳铁骑,他的心思,却越发绝望了——
地上的一具具死尸,已然被身上的竹根吸干了身体的养分,化作了一具干尸,从一些干尸的狰狞面容上,似乎都能看出这些人在死去的前一刻,到底有多绝望。
此处,原本被天炉阵焚烧殆尽的精灵小怪,也在一棵棵竹笋之中孕育而出……
这片竹林,在落叶没有完全覆盖这些干尸之前,比从前的那副模样更加幽深莫测,更加……令人胆寒了!
丘不落一路穿梭过去,终于在竹林的中心之处,看到了一件,熟悉的宗门道袍衣服……象征着尊贵的紫色,金丝秀秀的莲花,条条宝络编织而成的纹理,是……自己家的宗门道服。
只是道服下的瘦小人影,外形看上去不太像自家的老祖。
由于离得远,光线较暗,丘不落看着不太清晰,于是匆忙的走近几步,嘴里也在呼唤着:“老祖?老祖?”
等他走近一看,却在发现,披在这件道服下面,不是自家熟悉的真人老祖……而是一个白骨森森的骷髅。
这具骷髅全身上下都被树根盘踞,老笋脱壳其上,贯穿每个缝隙而出,仿佛经年累月,浑身上下毫无生命特征,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疑似……死去多年……
正想要接近瞧个仔细的丘不落,顿时被吓了一跳,腾腾腾的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双目失神的注视着前方的白骨,心里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覆盖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此刻他的心头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老祖真的死了……
自己……恐怕真的要成为宗门的罪人了……
完了……
他呆滞的目光,幽幽的停在远处的尸骨之上,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而在竹林的上方,此刻的空中,信手除去石平的珠姬,却无视周围那纷乱逃窜的江湖客,而是含情脉脉,低头注视着身下的少年。
她轻轻的将大刀从少年的肩膀上拿下,随后桃红色的罗烟掀起,把他送到了竹林的深处之中,将他平放在地,又到溪边,掬一捧清水,亲自喂他服下……
仿佛在伺候一个病人……
只是……下一刻,随着清水入口,让她意想不到的变化就发生了。
但见少年那几乎被刀气摧毁的手臂和肩膀,血肉模糊的一片糜烂之上,一截截白色的骨头,开始从中生长而出,血肉搭起,经脉汇聚……
竟然有断臂重生之象。
再低头一看,那后腰之处被自己捅出来的窟窿已经开始愈合,其他身上,因为刀气摧残而被破坏的大大小小伤口,也开始结痂脱皮……
新长出来的肌肤嫩滑如雪,白里透红,根本不像是受过重伤的模样……
珠姬一惊,眸子一抬,却瞧见了那原本重伤垂危,瞳孔都快要扩散了的少年,此刻一双珠子黑白分明,古井无波地看着她。
“你……”娇嫩的声音响起,她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最后只能默默相视,无言相对。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少年的身躯,已经恢复成了完整的模样,只是一张面容白得惊人,怕是亏损了不少气血,这才有得如今的模样。
躺在干枯竹叶上面的感觉并不好受,少年恢复了双臂之后,他缓缓地支起身体,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又落到了这个丽人的身上。
珠姬感受到那清冷中夹着温煦的目光,不免有些羞赧,她低下了头,不敢与对方直视,缓缓的收缩起了桃红色的裙子,如同一个淑女一样,跪坐在原地。
少年跟随着那玲珑浮凸的娇躯目光下移,看到了那收拢裙子底下的绿色竹枝,眼神微动,开口并没有说什么感谢救命之恩的话,只是淡淡的挑眉,用温和的话语问道:“之前在暗中窥探的,是你吧?”
“嗯……”珠姬察觉到对方注视到自己脚下本体的目光后,脸色先是一白,可又见他没有太多的异样,就如同和常人交流一样,问出了话语,顿时心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她点了点头,害羞的看了一眼少年,如同是一个青春期懵懂的小女孩。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少年看着娇羞的珠姬,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珠姬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可是……她还没说话,少年却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你……又是谁呢?竹妖?”
冷漠的模样,仿佛一张脸是被冰冷的寒铁铸造而成,和之前那温煦如春风般的轻颜,无疑是两个极端。
被掐住脖子的珠姬,臻首不自觉地被少年抬起,神色中先是掠过一丝恐惧,却又是满目的坦然,然后闭上了眼睛,一副等死的模样。
可正是这一副没有反抗的模样,陈森却有些下不去手。
“唉……”
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感受着手中的滑腻,却始终都没有用力扭断她的脖子,只是缓缓的松开了手掌。
“不管怎么样,你始终救了我一命,我不会杀你……但是你平日里作恶多端,我也容不下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着,翻身而起,毫不留恋的,朝着林外走去。
“我……”
珠姬哑然,素手紧紧的攥起,贝齿轻咬红唇,却是……说不出半句话,直到少年身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她才猛然惊觉一般,然后仰天长啸,啸声之中,阴森恐怖,尖利刻薄,好像是夜枭鬼魅,又像是鬼差夜叉。
周围的竹子,都仿听见了这一声尖啸,并且为此战栗不已,发出沙沙沙的一阵响动……似是惊怕,又像是劝慰。
还没离开多远的陈森,心情复杂的抬起头,却又幽幽的收回了目光,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如何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维护?
又怎么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情深?
但是……人妖殊途,又能如之奈何呢?
其实,在他摸上珠姬脖子的时候,就窥探到了她的修行年月。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修行年月,便叫他得到了足够多的答案,但是……知道答案又能如何?
事实,是不能改变的……
妖就是妖,人就是人,更何况她残害生灵,手段残忍,即便救了自己一命,但是又能改变什么呢?
又能证明什么呢?
陈森想起她艳丽的模样,心底突然浮现出冯玉凝的影子。
这个令自己破了佛门戒律的女孩子……似乎又成了一条新的戒律。
情,欲……
他心里权衡着这两个字,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感受着那苍郁的头发,有些无趣的低下了头。
他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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