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之上,马蹄声阵阵,纪奉副官很快就来到了贾余的暂居之处,用身后的披风遮挡住断臂之后,将玉瓶递给了秦班长,告知那位先生仁慈,自己从中得到了宝药,请秦班长喂将军服下。
秦班长不疑有他,连忙令人拾起贾余的断臂,提身赶到一个简陋的棚子当中,对正在等待洛地消息的贾余禀告情况。
贾余的手臂被齐根斩落,由于控制住了伤口,如今已经不再继续流血了,但是包扎之处上面附着的污血,依旧让人看起来汗毛倒立。
更重要的是,他成了一个独臂将军。
等秦班长表明了来意之后,贾余这才握过手中羊脂玉瓶,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服下,而是抬头看着秦班长,目光炯炯,如烛照幽荧。
脸色如冰似铁,并无半点温情,双目如鹰,似乎能洞穿对方的内心。
“谁违抗了军令?”
没有他的命令,哪个部下敢如此擅作主张?
难道不知,大战在即,不听指挥,这是大罪吗?
“不是违抗,是巡逻,是巡逻的兄弟发现的……”秦班长这话倒也没错,纪奉确实是巡逻的一队。
“叫程四儿三人来见我!”贾余不容他分说,冷眼一睁,当即下令。
他有六位副官,皆是左右臂膀之所在,被他委以重任,这六个人各有各的特色,如果说现场谁敢违抗他的军令擅自行动的,那就只有这几个人了。
除开正在执行任务的两人,以及这个在自己跟前听命的秦副官外,最大的嫌疑便是另外三个人。
果然,随着将军召见,程老四,纪奉,还有一个瘦小的副官,便匆匆的集结过来,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是积年累月的军威,习惯养成了自然的存在。
贾余冷眸打量着这几个副将,很快就发现了某个人的端倪。
他快步的走到其中一个身形高大,脸容偏黑,面带横肉,额头处有新创口的副将面前,伸手一扯他披在右肩上面的黑色披风,瞬间便露出了那红白相间的伤口!
光滑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如注,但掩盖其上的黑色披风,早被鲜血沾湿得湿哒哒的,握在手上时,鲜血便沿着贾余的手腕流了下来。
“纪奉!这是怎么回事?”声如蕴雷,暗藏其威。
贾余的声音喊出,也同时惊动了其他几位副将,纷纷侧目而视,当看到对方那齐根而断的臂膀时,一个个大惊失色,震怒不已。
“谁干的?”
“怎么回事?老纪?”
“奶奶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伤我兄弟……”
这一群桀骜不驯的猛将,此刻仿佛受到了偌大的耻辱,纷纷的叫嚣着,一定要让那个致使纪奉断臂之人付出代价。
眼看这一番吵乱引起了不少士兵的侧目,贾余脸色又黑了几分,怒吼道:“都给我住口!”
几个副将一见将军发怒,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发声。
贾余冷着脸孔,举起了手中的玉瓶!
“给我解释清楚!”
这位将军深知,自己冒犯了那个少年,那个少年对自己略施惩戒,这已经是对方的大度了,还敢要奢求更多,那未免有些不切实际。
更关键的是……这会给手下养成一种侥幸的心理。
以为对方的仁慈可一就可二。
这种侥幸,可要不得!
纪奉不敢不听命,只能老老实实的把事情都说了一遍。
当他说出自己用十几个兄弟的手臂,换下了这瓶药的时候,在场的人,不管是战士还是士兵,都不免对他肃然起敬,暗自喝彩。
要不是因为军令在身,只怕当场都要道一声好。
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贾余。
他的脸孔还是冰冷的,甚至还多了几分阴沉。
靠牺牲手下取来的丹药,这可不是什么丹药,这是耻辱!
“你把我们的兄弟当成什么了?”
“换取丹药的筹码吗?”
“我贾余的手臂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我怎么不知道?”
一道道声音,如同当头棒喝,把纪奉敲打得脸色发白。
“用兄弟的手臂换我的手臂,我贾余!担当的起吗?”
“你擅自违抗军令且不说,煽动军中兄弟,擅自行动,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要打,可是你呢?
未曾出战,就自损己身,难道你忘了,我们这支军队的刀子,不是刺向自己的吗?”
苍白脸色的纪奉面露刚毅,却也不肯后退半步,硬着脖子说道:“报告将军!我们都是自愿的!”
贾余怒了,红着眼睛喊道:
“军中行事,师心自用,自以为是,你以为你们就是好样了是吗?
你以为你们就是好军人了是吗?
你们的身体是来保家卫国的,是来保卫百姓的,不是来保卫我贾余!
就算是自愿的,那也不应该把刀子动在自己人的身上,这是愚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仅存的手臂举起手中那小小的玉瓶。
这个瓶子,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都知道,刚才那个仙师就是凭借着这个玉瓶里面的丹药接好了那个女孩子的两根手指。
“即便你们用这种方式求回来了药,我又有何面目去用,那条断掉的手臂,我又有何面目把它接回来?你要我这么做,怎么对得起这些兄弟?”
说着,在众人惊讶的眼色之中,狠狠的将瓶子朝地上一摔!
但见玉瓶乍破,裂开几瓣!
中间却空无一物,没有什么神奇的丹药……什么都没有。
这就好像是一个笑话。
看着那地上的碎片,贾余大声吼道:“用跪地求饶的方式求回我的手臂?这算什么?祈求敌人的怜悯吗?我早就告诉你了,不要怀有这种侥幸,不要怀有这种侥幸!你们什么时候才知道?敌人是不会有仁慈和怜悯的,你们的侥幸,除了带来更大的损失,什么都没有……”
“对敌人,就应该不择手段的残忍!任何的敌人都应该是这样!”
见此瓶无丹后,脸色苍白的纪奉身体一晃,摇摇欲坠。
但也就是在此刻,士兵的愤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攀升,在仇恨的交织下,轻微的一个点燃,霎时间一彤彤的魔焰爆发,照耀了整座山头。
被欺骗后的愤怒,损失臂膀后的羞恼,加上破釜沉舟一般的决心,点燃的愤怒之焰,势必要粉碎此间的最强权。
那一丝侥幸被打破之后,这一刻所有的士兵都清晰的认识到,强者怜悯有多么的不可靠,弱者祈求有多么的无关紧要……
……
界边山脉,监督着山道后侧的守宫监监卫,躲在一处不易发觉的石洞角落,感受着山头之上剧中爆发的气息,那绽放出来的,一浪又一浪的魔焰中,如同催命阎罗不停发出的低吟。
石洞最里面的,有一个盘膝而坐,闭目冥想的身影,若是有守宫监的人见到,就会认出来,这就是那贾余派遣骑兵,来来回回搜捕都没有搜捕出来的王久胜。
仔细看去,这是一个面白无须,瘦若干柴的太监,作为鲁公公麾下监卫的第一统领,如他这般官衔的一共有八位,都是属于五品内侍。
他能够从中脱颖而出,就足够证明他的实力,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而作为一个情报人员,最能证明实力的地方,无非就是隐藏、探查、记录、传递……
在这几项特长之中,隐藏是最重要的。
因为一旦身份暴露,对于密探之类的情报人员,那绝对是有死无生的。
所以……后面的一切一切,都只有在活着的前提下,才能够得到保障,而隐藏自身,才是活着的保障。
对比于他的镇定,一旁的小监卫,却有一些慌张。
在得知情况有变之后,他们一行人化整为零,各自隐藏在这山脉之中,伺机向外传递消息。
说他运气好吧,初次出来任务,居然遇到了这种情况。
说他运气不好吧,选择隐蔽之地的时候,居然能和这个第一统领做出相同的决策判断,选取了同一处隐身之地。
在守宫监的伙伴都说,跟着这个第一统领,是最能够活下来的……
但是,这小太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隔着厚厚的山脉,都能感觉到上面那群莽夫所爆发出来的磅礴悸动的气息,可想而知,一旦两人被发现,那后果会引来什么下场?
本来心态就不太稳当,又遇到了这事儿,当即就急了,连连回身四望,等看见石洞里面那个身影还在的时候,心里面才安定了几分,但忐忑是难免的,紧张之下,喉咙一阵滑动,忍不住嗫嗫嚅嚅的问道:“统领……现在怎么办?”
王久胜眼睛眯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睁眼看着,那满脸不变的淡漠,仿佛在念经打坐,好一会才听他说道:“慌什么?此处距离山头上百米深,来处隐秘,过路嶙峋,等闲不会有人发现的,吼!叫!
叫的再大声,吼的再大声,除了吓吓人,又有什么用呢?等陛下大军一来,我们自然就安全了。”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小太监,话道:“还是说你以为,陛下的军队,打不过这一群泥腿子?”
小太监结结巴巴的回了一句:“不……不是……”可很快又发出了心头的疑问。“但……但您怎么知道陛下的军队要来了?”
王久胜鼻高眼深,忽然如鹰隼一般凝眸,定睛的把小太监看得寒毛倒立,忽然轻蔑一笑,重新闭上眼睛,缓缓说道:“你小子天赋不错,好好活下来,等以后在监内爬到了勾当的位置了,拜入我的手下,我自然会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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