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被关入密室,伍灵显成功策反了陈不语后,便告诉了他《五毒秘史》记有五毒教武功招式要领之事,同时也通过陈不语得知岑与盟将要继位帮主、陆无为诡计又再次落空。便心生一计,既然那轻功独步武林的徐如风和义兄江自流交情甚深,且那几种毒药混合在一起使用虽然能暂时让人失去生命体征现出死相,但并无法立刻将人完全置于毫无救助之望的死地。徐如风所在的巴山离峨眉并不甚远,如若现下及时通知徐如风,再托他火速前往峨眉山取得那包治百病的天池之水来救治江自流,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于是便将这计划详细告知了陈不语,又让陈不语立刻飞鸽传书往巴山剑派给徐如风。期间一直让陈不语监视并汇报着陆无为的举动。
两天后,徐如风果然携着峨眉天池之水如期而至,并不负所望地救活了江自流。而伍灵显知道江自流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又让陈不语在江自流起死回生之际去告知陆无为自己包袱内的《五毒秘史》记载着种种五毒的武功招式,料定陆无为找到《五毒秘史》后定然会露出本来面目。这时,只需让江自流等人在密室外侧耳倾听便能知悉事情经过……
密室门摔落在地的声音刚毕,陆无为瞪大着双眼看向门外的江自流和徐如风率领着岑与盟及部分金沙帮弟子,喉咙仿佛被人紧紧扼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一时间想不到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导致现在满盘皆输。门外两位弟子受江自流吩咐为伍、董二人松了绑、伍灵显从他手中一把夺回《五毒秘史》、又走到江、徐二人面前拜谢,这一系列举动仿佛都与陆无为无关一样,只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空洞无神,脸色煞白。
此时江自流走上前朗声说道:“陆无为,你说得没错!这金沙帮的帮主本该由你来当,子承父业,天经地义。然而知子莫如父,当年你父亲就是深知你这爱偷奸耍滑、从不肯脚踏实地行事的秉性,才忍痛不将帮主之位传于你。而我江某虽然不才,不敢说有什么通天入地的本领,但为人向来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对金沙帮的忠心,我相信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且我这么多年对帮中的贡献再怎么微不足道却也是远高于你!我继你父亲陆老之位,自知有愧于你,于是这么多年来对你也是一再包容和提拔,从未曾
亏待过你半分,你何以对我下如此毒手?”
陆无为站起身来不屑地道:“哼!你还有脸说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你可知道老子身在自家的地盘却不能自己全权做主,有时甚至有种寄人篱下之感是何等的屈辱?什么光明磊落?什么无愧于天地?休要再妖言惑众!我看定是你这臭酒鬼当年蒙骗了我爹!我就是看不上你又怎样?论智谋、论野心你哪一点比得过我,要是我当了帮主,这金沙帮肯定比现在好一万倍!”
陆无为见江自流叹气着摇头,并不作答,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陈不语。只见陈不语看见自己正在盯着他,急忙转过头去,双唇、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立刻冲上去双手揪住陈不语衣领摁在墙上,怒斥道:“说!是不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窝囊废出卖了我?我就知道是你!对不对?你这个连撒谎佯装都学不会的废物现在翅膀硬了还敢出卖我了是不是?”说着挥出手去又想要掌掴陈不语。
这时已然醒悟的陈不语根本不给他打到自己的机会,一把抓住他挥过来的手并驳斥道:“你给我闭嘴吧!我早已看透了你!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兄弟,不过是利用我,把我当做你发泄情绪的工具而已!从我进陆家到现在我这张脸不知挨了你多少巴掌!你才是真正的废物呢,干啥啥不成!”他遭受多年委屈所累积的愤怒似乎都随着这几句话倾泻而出,尤其最后两句更是正中陆无为的痛处。话虽已毕,但陈不语仍在发抖不止、喘着粗气,眼眶中还闪烁着泪光。
陆无为见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敢反抗自己且如此愤懑,也是一愣,他那脆弱的自尊心还没来得及受伤便又习惯性地开始了对陈不语的打击:“就你也配说我?想当年你孤苦无依流落江湖……
这时旁观已久的徐如风终于听得不耐烦,抬手打断道:“行啦行啦,别再闹啦。”
陆、陈二人看到徐如风都不由得心中一惊,就生怕徐如风当场报了那日在破庙里的仇。但听徐如风道;“这陆无为心术不正、是非不分、阴狠歹毒,那日在破庙里我就险些着了他的道,依我看,还是早日除掉为妙。”
江自流赶忙答道:“徐大哥,不可呀,陆无为的父亲对兄弟有救命之恩,又承蒙他的恩惠加入了金沙帮才有今日这番造诣。尽管他曾想加害于我们,但要我取他性命,我是万万无法下手的。
徐如风思索片刻道:“既然这样,那不如我将他带去五台山投了少林寺,让他剃度为僧,每日吃斋练功,诵经念佛,好好接受佛学的感化。天下武功出少林,少林寺不仅各弟子武艺高强,且戒律严格,料他到了那里也不敢再胡作非为,定能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江自流道:“好,那便有劳徐大哥了!”陆无为听到他们说要将自己送去少林寺剃发为僧,惊得瞪大了两眼,但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又听伍灵显向江自流抱拳道:“这陈不语本是个忠义之人,只可惜跟错了人走错了路,日后还请大哥多多引导指教,将他带入正道,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金沙帮中的一把好手。”
江自流正色对伍灵显道:“便依兄弟说的做,我果然没认错你这个兄弟。这次多亏了你识破陆无为的阴谋,救得我性命,无论对我江某还是对金沙帮都实是天降福星。既然你们和五毒教的关系已经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不如就此留下加入我金沙帮如何?相信我帮中兄弟无不对你心服口服。”一旁的副帮主岑与盟及几个金沙帮弟子也附和道:“是啊伍兄弟、董姑娘,留下来吧,以后咱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伍灵显答道:“大哥和众位兄弟的心意小弟心领了,但是可否容我二人考虑几日?”
江自流道:“兄弟不必客气,想怎样考虑都行,哈哈哈,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
说罢谈罢,一行人留下陆无为在密室中离开,此时金沙帮寨内已经摆好了宴席,为庆祝江自流大难不死。性情豪爽的江自流又拉着伍灵显两碗并作一碗地豪饮了起来,两人端着酒碗相谈甚欢。
到得夜里,月明星稀,酒席上敬酒划拳的声音渐渐淡去,江自流及不少帮中兄弟已然醉倒,伍灵显也略感眼前事物模糊不清,脑中晕眩。一回头,见徐如风押着陆无为正欲离去,还对自己说道:“伍少侠,你且随我来,我有事相告。”于是伍灵显半醒半醉中便跟了去。
行至金沙江边,忽听徐如风道:“伍少侠,我看你智勇双全,又颇具侠气,在你这个年纪的青年人中实属罕见。那日你于那破庙中救了我一命,至今还未曾答谢,我徐如风向来恩怨分明,不如便指点你几招轻功法门,若你肯用心苦练,不出五年,定能练就一身神行太保戴宗所不敌的绝技。
伍灵显听后大喜,抱拳道:“晚辈仰慕徐大侠已久,今日竟得徐大侠指点迷津,感激不尽!”
徐如风摆手示意伍灵显不必过多客气,又点了陆无为的穴道,让其暂时失聪并动弹不得。开口如吟诗般悠悠道出轻功心法口诀:“气清身自轻,气浊身自沉。此功老君创,一气化三清。有体轻如燕,有体如浮萍。成就飞檐技,造化各不同。举重若轻似无物,太虚遨游似神行。切记有腿不练手,且看蜻蜓懂平衡。一股真气提胸牌,跃空转神足尖能。芦苇一叶能渡江,全靠平衡显神通。”随后演示起了身法,伍灵显成长于五毒岭,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轻功,这时直看得他醉意全无、心无旁骛。将眼前的演示结合适才徐如风所授的心法口诀细细融会贯通。凭借他极高的悟性,徐如风刚演示结束时,他已能模仿出其中几个动作,并展示了出来,轻轻跃上了一旁的柳树上,还在筷子般粗细的树枝上停留了片刻,这已然突破了他以往的轻功境界。
徐如风面露悦色,又将他所学轻功的六重境界——水上漂、草上飞、树上飞、云中飞、太虚游、太清游一一进行详细讲解并示范。见伍灵显每次听完看完随即便能抓住其中精髓并展示出来,当下不再多言,将陆无为携在腰间便驾着轻功踏着水面过江而去。留下伍灵显一人如痴如醉地将刚才所学一遍遍反复练习着,只盼能早日达到飞天遁地、御风而行的境界。
之后的几日里,伍灵显读完了《五毒秘史》,每日白天苦练其中记载的种种玄妙招式和驭毒技法之余,也温习着徐如风所授的轻功法门,武艺不断精进。晚上则又和义兄江自流两碗并作一碗地豪饮。但董圣夷似乎并不太愿意就此留下成为金沙帮中的一员。
一日晚间酒过三巡,江自流又再次盛情邀约伍灵显二人加入金沙帮,略感醉意的伍灵显颇为心动。心想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情投意合的兄弟朋友,要是往后能够日日相伴携手并进,那再平凡的日子也会闪烁着友谊的光辉。又干了两碗便起身回屋里准备征求董圣夷的同意。
回到屋中,不见董圣夷的人,还未来得及思索原因,突然感到左手掌心中一阵瘙痒,紧接着头晕目眩、四肢瘫软、浑身麻木、欲语无力,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缓过神来仔细回忆,想必是适才一坛接一坛地豪饮时,有人找准他们渐渐醉去松懈警惕的时机,往新的一坛酒里下了悲酥清风或者软筋散之类麻痹人筋骨的药。想起那日在破庙中徐如风以自身内力将悲酥清风之毒逼出,当下也努力运起内力想要将这毒逼出体内,但无论怎样全神贯注,此刻就像白丁一般,毫无内力可用。挣扎中还不慎撞到一旁的木桌,桌上陶瓷茶壶在晃动中摔落在地,砸成碎片。他顾不得管这茶壶,继续思考原因,心想:“按理来说,常见的软筋散或悲酥清风只能麻痹人的筋骨使人几日之内动弹不得,但今日这毒竟然还能让人内力全无,真是怪哉……”
这时左手掌心又传来一阵瘙痒,他不由得看向自己因幼时误触黑心莲茎干而留下密密麻麻黑点的左掌,又想起下山前在藏书阁中曾看到过介绍黑心莲的书籍,突然茅塞顿开:“按照那书中所记,黑心莲乃五毒岭上特有的奇异植物,其茎干汁液极其浓稠难以彻底清除。可制成多种毒药,或可封人内力,或可取人性命等等,功用亦繁多。当加以金叶菊、寒碧紫藤再混合适量的软筋散时,即可制成能让人暂失内力的“黑心软筋散”。而这制毒技法又向来只有五毒弟子才知道。五毒教对外一直保持神秘,从不外传技艺,对内又向来严格苛刻,连各堂口弟子也禁止私下来往。今日我又中了这黑心软筋散,于是左手上的旧伤即刻便起了剧烈反应。那前来下毒的人只可能是五毒教中人。他们不用普通的软筋散或悲酥清风而故意用这黑心软筋散封我内力,定是为了防止我用内力将毒素逼出体内从而阻止他们的行动。而他们明明可以下剧毒置我于死地却又故意留我一条性命,不知他们这次前来金沙帮寨中到底是意欲何为。”
耳中又听得寨中众兄弟的酒后嬉闹声已然停止,想必他们也都已和自己一样中了这黑心软筋散的毒,自己有一身武艺傍身尚且被麻痹至此,而他们全是些武功稀松平常、毫无内力之辈,此刻定然已被麻至昏厥。这时,一个极低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伍兄弟,原来是你这里,不知为何,帮中弟兄全都晕了过去,江帮主也已不知所踪。”伍灵显用尽全身的仅剩的力气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胖人正站在门前神情焦急地望着自己,正是陈不语。原来他今日和陆无为大发雷霆又分别之事让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而酒席上不少金沙帮弟子不是小觑于他便是对他仍然心存芥蒂,无人邀他喝酒谈天,他只好独自一人去到寨外观景散心。等到走得累了返回寨中,便看到了众人被麻倒的场景,忽又听见屋内传来茶壶摔落之声,闻声赶来便见到了伍灵显。
于是伍灵显便卯足了力气将自己的遭遇和怀疑长话短说地告知了陈不语。只见陈不语听完后急得来回踱步,但碍于智慧不够,始终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案,还自言自语道:“哎呀!这帮天杀的孙子,只知道暗中使毒来祸害我们这些不会武功的人,要是真正的英雄好汉就来光明正大地跟我们比比我们擅长的啊,在那金沙江中跟我来上一场水战,看我不把他们全部溺死!”
听完陈不语这番话,伍灵显似乎发现了转机,又思索良久后,终于从束手无策的困境中抽离。喜道:“对!溺死,正是溺死!不过要溺死的不是他们,而是你!”
陈不语听得此言一脸诧异,伍灵显见状一字一句将对策告知了他……
不一会儿,只听到陈不语用几乎响彻了半个金沙帮寨子的声音打破了原本的寂静:“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让你今日中了这什么麻药动弹不得!任凭你伍灵显武功再高强又能怎地,今日我若趁人之危就此杀了你,实非英雄好汉所为。我便拿了你这《五毒秘史》找个渺无人烟之地练上个一年半载,待我学成武艺重出江湖之时,还怕你做甚?哈哈哈。”
他话音刚落,西北方向一个平日里极不起眼且现在也漆黑一片的废弃杂物室里突然飞窜出两个人影,立刻跃向陈不语所在的瞭望台。陈不语见状立刻翻身跳到地上,朝寨中房屋极为密集的一个区域奔去,那两个追击者也玩命似地追了过去。如果是在白天,陈不语身材肥硕,不谙轻功,奔跑速度偏慢,发出的脚步声又较为沉重明显,无论跑到哪里都能被身后二人立刻追上,但陈不语自幼便成长在这寨子里,对寨中的一切布置可谓是了如指掌,此刻又是晚上,只见陈不语在黑夜中奔走也能准确无误地辨出方向。又按照着伍灵显的嘱咐,专挑细而窄或陡而险,或是两侧有沟渠的路来奔走逃命。每次眼看着那二人就要逼近他的后背时,他便突然一个急转弯拐进另一个小巷里,那二人还不时踩到地上的坑或坎而摔倒,想要发出暗器,却又见陈不语忽而左拐忽而右转,忽而爬坡忽而下坎,实在没有瞄准的机会。随着两人在惨叫声中不断的摔倒,陈不语终于和他们拉开了明显的距离,这时已然冲出寨里,直往金沙江边奔去。待那二人也从寨里摸爬滚打着追出时,依稀只见夜色中陈不语拿着《五毒秘史》向自己挥手,并乘上了一艘小木舟,熟练地从船上抽出木桨,似乎想要渡江而去。那二人岂肯就此放他逃走?连忙追随着他的步伐飞奔至江边,可到了江边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这金沙江极深,二人无一人识水性,且轻功造诣有限不足以支持他二人踏江取书,周遭又不见其他任何船只。其中一人急得原地跺脚,却也想不出任何对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陈不语划着小木舟离岸边越来越远,船尾荡起的涟漪形如鱼尾一般向两侧缓缓延伸扩大又恢复平静,那两人始终束手无策。
忽听其中一人思索片刻后说道:“这金沙帮乃是倚江而建的帮派,帮中弟子也多以捕鱼撑船为生,决计不可能就只有眼前这一只小木舟,况且他们寨中其他人已被我们麻倒,事出紧急,他们并不知道我们要来犯,不可能事先将所有船藏好而只留一艘。仅凭这小子一己之力肯定无法将其他船只藏在太远的地方,定然就在这附近!现在赶快四处找找!别让他跑远了……”
话音才刚落,忽见刚刚划船行至江面中央的陈不语似乎也中了黑心软筋散一般,忽然全身瘫软使不出力,就这样从小船中掉入江中沉了下去。小木舟静静停在江上,而那本《五毒秘史》还赫然留在舟尾,在月光照射下显得无比诱人。两人见状大喜,只想到天赐的良机这不就来了?于是赶快抓紧时间像恶狼扑食一般四处搜找其余木舟的所在。才过去约莫半柱香时间,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就在附近一处被灌木丛包围的平地内,大约十艘摆放得参差不齐的小木舟呈现眼前。两人更是喜出望外,立刻合力将其中一艘拖至江面并乘上,抽出船桨迅速向那江中小舟逼近。
在这过程中两人还密谋道:“嘿嘿,没想到今日这《五毒秘史》就这样落入了我们手里,等我们办完这桩事,一定得偷偷学上几招。上次在梦萦岭见伍灵显那小子仅仅只是临时学了这《五毒秘史》中的几个奇妙招数,都能以一己之力击败我们三人,我们只需在回山路上一起苦心钻研,回到山上再偷偷修炼即可。还有谁知道五毒教里有我们这些隐藏高手的存在,等到日后关键时刻再将这神功展示出来,还怕难成大事吗?”原来这二人正是那日在梦萦岭袭击伍、董二人之二的具天隐和景风雷。他们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卖力拨桨,不一会儿功夫已到了江面中央,两人中读书识字较多的具天隐满怀期待地从适才陈不语的船中一把抄起《五毒秘史》,又迫不及待地划燃了火折子借着火光翻开书本查看里面内容。
随手一翻,并没看到任何关于五毒教的历史记载和武功介绍或制毒技法,只看到关于汉高祖刘邦的言行政绩,于是又往后翻阅,又看到汉景帝刘启和汉武帝刘彻的一些生平事迹。再往后翻,也只看到黄帝时代到汉武帝时代的礼乐制度、天文兵律、社会经济、河渠地理等方面内容。这哪里是什么《五毒秘史》,分明是西汉司马迁的《史记》!具天隐幡然醒悟,怒道:“这是假的!快回去!我们上当了!”说罢将手中那假的《五毒秘史》往船上一摔,便不再顾及。又立刻划着船返回到了来时的岸边。
回到岸上,两人努力回忆着来时路上所见到的一切,可惜在茫茫夜色下,生死时速中,根本记不得什么标志性建筑。两人只好试探着走进这时宛如迷宫一般的寨子,可走来走去,仿佛越陷越深,连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都快忘了。正在两人站在原地一筹莫展时,忽然听到东北方向接连地响起了五次口哨声,前四声短促,第五声悠扬,同时又尖细而明亮。片刻后又规律地响起了一遍,正是五毒弟子间独有的接头暗号。于是具、景两人寻着哨声的出处一路前行找去,在黑夜中又绕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看到那废弃杂物间就在前方,依然像离开时那样黑灯瞎火。
只是随着自己二人的走近,只感觉一股臭味愈发刺鼻难耐,似乎正是从那屋内传出的。待到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时,已不约而同地捂上了鼻子。漆黑一片中透过墙上小窗根本看不清屋内状况,两人也不敢贸然进去。正在纠结中,玉蟾堂弟子方玉臻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出:“具师弟,景师弟,是我,没事的,快进来吧。”虽然这段话说得略显有气无力,但确实是方玉臻的声音无误。两人也不再顾虑许多,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便往里走去。两人前脚刚接触到地面,便感到脚踝处似乎突然被绳索之类的东西死死缠住了一般,失去重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弄得头朝下脚朝上地倒吊了起来,自己身上的兵刃也被人顺势夺去。还没等具、景二人缓过神来,墙上的火把忽然一齐燃了起来,整个屋里霎时亮堂一片。
被倒吊起来的具、景二人先是看到一旁瘫倒在墙角的方玉臻此时嘴角沾满了鲜血,又看到地上一摊类似于大粪的东西。只见适才引诱自己二人划船至江中的胖子陈不语刚将匕首从方玉臻脖子上收回,又出去用轮椅推着伍灵显和江自流兄弟二人到了门口。
原来陈不语听从伍灵显的安排,先是将真正的《五毒秘史》书壳拆下,又快步去寨中找了一本大小尺寸相近的书合在其中,又假意高声暴露自己持有《五毒秘史》,将具、景二人引至江中央。伍灵显深知五毒弟子常年居住在五毒岭上,对水性一窍不通,而陈不语则自幼成长于金沙江边,在水里可谓是如鱼得水。于是又让他假装中毒落入水中后,趁那二人寻找木船之际,一路潜回了岸上又抄近道欲迅速返回那二人适才出来的废弃杂物间。这一切都顺利进行着,可出乎预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陈不语刚到得附近,便听到屋内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到底从还是不从?跟我们联手对你们金沙帮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你如若还不从,待我们取回《五毒秘史》便杀光你们全帮上下所有人!”这说话声伴随着击打声传出,显然是有人在逼迫江自流。想起行动之前伍灵显的推断,知道对手是五毒弟子,如果自己硬闯必然是打不过的,只能智取。突然急中生智想到一个臭气熏天的办法,于是去找来一盆大粪二话不说就往那废弃杂物间里泼去,又顺手将门反锁起来。方玉臻被熏得赶忙憋着气想要逃离杂物间,但无论如何都没法将门打开,而墙上的小窗又不足以让自己全身通过。时间一长,憋不住气,只能用手紧紧捏住自己鼻子,用嘴呼吸,同时又不停踹门,试图破门而出。
眼看着那木门将要被方玉臻用膝盖顶烂之时,忽然间小窗内由外向内地猛地伸出一只手,将下有黑心软筋散的毒酒灌进方玉臻此时正张大着的嘴里,由于用力极猛,那碗与方玉臻的嘴部相撞时瞬间破碎,将他弄得满脸鲜血的同时也成功让他服下了自己所下的黑心软筋散之毒。很快便失去了踹门的力气瘫倒在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不语救走江自流又回来持逼迫自己,还通过伍灵显学会了五毒弟子之间的暗号。于是将具天隐和景风雷哄骗回来踩中圈套一并拿下,又去将伍灵显和江自流带至现场与这三人对质。
此时两人被缚,三人中毒,只剩下平日里最容易被大家忽略的陈不语一人还能行动自如。只听具天隐挑拨道:“这位兄弟,我方才看你虽不会武,但智勇双全,水性更是极佳,想必也是个能明辨是非之人。我们师兄弟三人这次来到贵帮本是想谈合作之事,可你们江帮主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已失去了行动能力,你只需抓住这个机会杀了江自流,事成之后我们便封你为金沙帮的新任帮主,我们最是需要你这样水下功夫了得的人才,保证……”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陈不语沙包大的拳头打的鼻血直流,又听陈不语回道:“放你的狗臭屁,既然是谈合作,本该光明正大,又何必麻翻我全帮上下那么多兄弟?我从小便成长在这金沙帮寨中,江帮主从来都待我不薄,要我做出背叛之事是决计不可能的!”说完看了看伍灵显的眼色,将那三人打了一顿。
这时伍灵显才向具天隐问道:“回答我几个问题,你们这次来金沙帮寨中到底意欲何为?别想狡辩,否则陈兄立时将你们杀了!”与此同时陈不语已将短刀架在具天隐的脖子上。
具天隐答道:“我们只是奉教主之命前来找江帮主谈我们五毒教与金沙帮合作之事,再顺便夺回你手上的《五毒秘史》。伍师弟你也知道,我们教中弟子虽然陆上功夫了得,但是都不识水性,而金沙帮众兄弟虽然水下功夫极佳,但武艺略为浅薄。只要我们双方能联手互补,一来以后我教弟子想要渡江离滇便方便了许多,二来也能相互学习,让金沙帮武力大增,让我教弟子又习得一门水下功夫,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江自流冷笑道:“合作?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伍灵显又问道:“既然是合作,那又何必大费周章地下毒麻翻那么多人。”
具天隐答道:“我们只知道帮主似乎有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计划,而跟金沙帮合作便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只是会削弱江帮主的一些权力,伤及金沙帮中部分弟子的性命。我们知道,听到这一条件,江帮主肯定是不会答应合作的。江帮主是滇内远近闻名的好汉,倘若贸然害了他性命,恐怕会为我教留下恶名。且江帮主生性刚烈,用一般的办法谈合作只能无功而返,于是便用这种办法相逼,如若江帮主从了我们,那以后大家就互利共赢,如若他死了心就是不从,那我们便杀了他,强占这金沙帮的地盘,再招降一些寨中水性优秀的弟子来传授我们技艺。同时这黑心软筋散还能让伍师弟你内力暂失,动弹不得,无法阻止我们。麻倒这寨中所有人是为了防止如果动起手来我们双拳难敌四手。”
伍灵显稍微大声道:“什么计划非要伤及人命不可,快快如实招来!”
具天隐道:“我所知道的一切刚才都已全部如实相告了,那教主平时行事如此隐秘,我们真不知道他在密谋什么啊!”其余两人也齐声道:“是啊,伍师弟,我们哪能知道那些机密啊。”
伍灵显见他们三人此时神情甚为真诚,便不再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又问道:“那你们为何明明可以下剧毒取我性命,又偏偏只用黑心软筋散将我麻倒,又为何知道如今我身在这金沙帮寨中?”此时陈不语手上又再用力,那短刀在具天隐的脖子上抵得更紧了,已有一缕鲜血从伤口上缓缓渗出。
具天隐感到脖子上传来的疼痛,更加害怕,就生怕陈不语真将自己杀死,急忙答道:“教主只说要留着你和董师妹二人的性命,我们知道你在这里也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忽听得几枚暗器破空而来的声响,等到伍灵显一方缓过神来定睛看去,只见三枚淬了毒的蝎尾镖分别精准地插在具、景、方三人颈部要害处。伤口立刻溃烂,鲜血不停地汩汩流出。
伍灵显眼见线索被打断,满脸怒色地向暗器飞来的方向看去。却见董圣夷从黑暗中走来,满脸关切的看着自己说道:“阿哥,我刚从寨外山上练功回来,看到所有人都中毒晕倒,又听到你们的说话声便闻声赶来,又看到具师兄刚刚偷偷在背后摸出了暗器,怕他加害于你,情急之下三枚飞镖便下意识地脱手而出了。”陈不语走到具天隐尸体旁一看,发现人虽已死,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仍在死死地夹着一枚细小的暗器。伍灵显正欲责怪董圣夷打断了关键线索,可一转眼便见她脸上神情忽然由关切转至委屈,一双妙目楚楚可怜。实在于心不忍,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心中也不再有任何怀疑。
又过了两天,在陈不语和董圣夷的悉心照料下,帮中众人已相继恢复如常,伍灵显也已能自如地运用内力,已经开始试着温习着徐如风教给自己的轻功要诀。经过这次事件,陈不语在金沙帮中的地位得到明显的提升,许多曾小觑于他多年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江自流也对他的临危不惧和忠肝义胆赞不绝口。想起自己自幼饱受陆无为的欺辱,帮中兄弟都对自己视若无睹,进而养成了遇事不决的懦弱性格,毫无自信可言。如今终于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做成了一件挽救金沙帮的大事,终于证明了自己,回忆起当晚的事,难免心跳加速,看帮中曾多年无视于自己的兄弟都对自己称赞有加,不禁热泪盈眶。还将包着《五毒秘史》书壳的《史记》捡回交给了伍灵显。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
………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几句诗出自唐代大诗人李白的代表诗作《蜀道难》,该作袭用了乐府旧题,展现了剑门一带、青泥岭、秦岭及大巴山等地峥嵘奇险、磅礴壮秀的特点。亦是本诗中伍灵显最为喜爱的几句,回顾着这几句诗,想着过了金沙江,和自己自幼便向往的蜀中盛景便相距不远了,心中充满了期待,脑海中想象着携手心爱之人共游蜀中的画面,沉醉良久。
就在黑心软筋散之毒刚刚褪去,身体恢复如初后的第二天下午,伍灵显正准备推门出去与义兄江自流痛饮一番,忽听董圣夷道:“我们明日就走吧。”
伍灵显颇感诧异,问道:“啊,为何明日就要走?在这寨子里不好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董圣夷道:“你只顾自己喝酒快活,我已身怀六甲,不想在这吵杂之地继续待下去,只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调养。”
听得此言,平时能说会道的伍灵显也像忘了如何遣词造句似的,只是瞪大了双眼并不回答。连董圣夷也看不出他脸上是喜色还是惊恐。两人相视无语许久,伍灵显双眼始终未眨一下。董圣夷率先打破沉默:“怎么啦?你这表情?”
伍灵显脸上渐露悦色道:“我只是…我只是没有想到,没想到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
董圣夷笑了笑又答道:“你不是一向都神机妙算吗?怎么这世上还会有你未曾想到的事?”
伍灵显也笑道:“那我这就去和江大哥告个别,明日我们就离滇入蜀!”说话的同时眼里喜悦的光芒无限。
董圣夷忽然皱眉道:“为什么一定就要离滇呢?我现在不想再去什么未知的地方经历未知的危险。而且我…我有点怀念起五毒岭上的日子了……”
伍灵显虽然不解,可还是柔声道:“啊?为什么会怀念那个草菅人命的地方?我们现在既然有幸能离开,就应该好好掌握自己的命运。等到我们游历了中原各地,见识了各大门派,有了足够的实力,回去改革了五毒教,再把我们的孩子接到身边来,让他不用经历那以命相拼的夺名大会,不是最好吗?”
董圣夷道:“唉,罢了罢了,你总是只想着去你的中原,从不顾及我的感受,我相信你早已看出,我本不愿在这金沙帮寨子里多留,但为了你我宁愿牺牲。现在我已怀有身孕,你还想着去你的巴蜀、中原……”
伍灵显转念一想,自己二人这一路走来确实每到一处停留多些日子,都会遇到不测。而董圣夷一路跟自己同行,从无半点抵触之意。而如今她已有孕在身,自己还一心想着自己向往的地方,未免太过自私。
又听董圣夷道:“我知道五毒岭上有你的很多糟糕的回忆,但那确实也是我们长大的地方啊。一方水土一方人,有时候我想,或许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宿吧。实不相瞒,我自从怀有身孕后,常常感到不安,我不想离滇,但又不想勉强你,只希望在这个特殊的阶段,你能陪我去一个离五毒岭稍近的僻静地方好好调养,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感到安心,一直到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之后就算是要我随你到天涯海角,我也无怨无悔。”
伍灵显看着她乞求的眼神,瞬间心软,再怎么坚定的想法此刻也都烟消云散,只想依着她心意直到她脸上笑颜再现。于是当下便出门去与义兄江自流道明了此次辞别的原因,又和岑与盟、陈不语等人两碗并作一碗地畅饮了一夜。虽然酒后江自流等人又一再挽留,可伍灵显想起董圣夷楚楚可怜的样子以及自己二人未出世的孩子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第二日便和董圣夷收拾了包袱匆匆离开了金沙帮的寨子。路上又再次路过那晚救下徐如风的破庙,回忆起这几个月以来经历的种种险恶,两人均感慨无限。仅仅只是离开五毒岭还未出滇,就已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云滇境内已如此,中原武林更何如。或许这番暂别江湖纷扰,已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伍灵显每晚入睡前想象着日后一家三口阖家欢乐的日子,心中泛起无限甜蜜富足之感,就连熟睡中都眼带笑意。
两人一路携手前行,偶尔路遇山明水秀之地便停下脚步观景歇息,饮着山泉水,踏着青草地,领略着五毒岭上所没有的好风光。一路走走停停,途经了刚下山时夜里力挫方具景三人的梦萦岭,只感到物是人非。
过了梦萦岭,离五毒岭便不远了,两人在一山谷中择了一处风景较为秀丽而又颇为隐秘之地,搭建了小木屋,围起了栅栏。此时已在坐月子的董圣夷早已放下了之前每日的练功任务,只在屋里调养生息。而伍灵显仍然每日采集着种种毒蛇及草药,并取其毒素制成可化为蜃气使用的粉末,同时温习着《五毒秘史》中的武功招式和徐如风所授的轻功要领。这日练完功回到屋内准备生火做饭时,只见家中食材单一,对于怀有身孕的人而言养分甚是单调匮乏。于是饭后便在夕阳下开垦土地,种田养禽,此后伍灵显暂废武艺、全心劳作,二人便如寻常的农家夫妇一般过上了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生活。在这些平淡的日子中,伍灵显每日辛勤耕种,虽偶尔也会感到苦累疲乏,但一回到家中看到董圣夷满足的表情,和新缝补好的衣服,再想到未曾出世的孩子,心中也充满着幸福之感。
一日傍晚饭后,忽听董圣夷问道:“阿哥,你可曾想好了要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儿取个什么名字?”伍灵显思索片刻便微笑答道:“那便叫伍圣灵吧,无论是男是女都合适,取自你我二人姓名其中关键的一字。为了得到这一字辈,你我都曾在罗藏山上以命相搏,而我们的孩儿出生便可拥有姓名,不必像我们当初一样需要参加夺名大会拼命夺取。”
董圣夷答道:“如此甚好。”此后二人便一天天盼着伍圣灵的出生,伍灵显心中充满了阳光,生活有所期望,似乎周遭一切也都变得欣欣向荣,身处的山谷似乎也向自己柔情歌唱。
又过了一些时日,眼看着董圣夷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到了临盆的日子。却感觉她的言行举止中似乎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反常,只道是她怀有身孕后情绪较不稳定。然而这日,伍灵显刚外出打猎归来便发现董圣夷并不在屋内,高声呼喊了几遍她的名字,也不见应答。出门去寻了一圈也不见她的踪影。而两人随行的包袱也被打开,一副被狠狠翻找过的样子,伍灵显仔细查看后发现那本假的《五毒秘史》也已消失不见。一个自己最不愿意有的想法也慢慢浮现在心中,如晴天霹雳一般正中他内心中最薄弱的地方,不禁感到无比的惊慌,他只想证明自己的怀疑是错的,又再次冲出房门想去争取那最后一线希望。只见他驾着轻功将所处的山谷几乎找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不见人只剩无奈,只能满脸愁容的原地坐下歇息。随着疑心越来越盛,伍灵显只感到全身麻木,疲乏无力,不知不觉中夕阳已西下,黑暗即将笼罩整个山谷。回想着自从下山以来,这一路上董圣夷身上的种种疑点,他虽已躺倒在地,可心潮却无比汹涌,几只虫子爬到了脸上他也似乎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睁大着双眼继续思考。这晚他就这样躺在山上度过,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他依然心存侥幸,以为董圣夷还有可能惊喜地出现在家中,并告诉自己昨晚她只是在山中迷了路,一直到早晨才找到回家的路。于是飞速返回,刚到小木屋附近果然听到一些人为的声音,似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他快步回到了屋内,却见屋中人并不是董圣夷,而是五毒教中的五个无名弟子,而此时其中一人恰好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了一本没有书壳的书,正是真正的《五毒秘史》,看到伍灵显出现后,迅速将书本放进自己衣内。想必定是董圣夷走得匆忙,加上平时又从不爱看书,误以为包着《五毒秘史》书壳的《史记》便是真正的《五毒秘史》。回到五毒岭上仔细查看后发现自己拿到了假的,但又临盆在即,只好派其他人抓紧时间来小木屋将真本取回。
还未等伍灵显出手,只见一枚暗器已从对方当中一人手中飞出,迅速夺向自己面门。伍灵显下意识地侧过头去将其躲开的同时,也闻到那小小暗器上已然淬满了毒,虽只一瞬,但对于他们五毒弟子而言,也已足够确认。伍灵显不再坐以待毙,选择主动发起进攻,准备在与他们过招的过程中探明他们是哪个堂口的弟子,再找到罩门将他们一一击败。刚过得几招便发现这几个无名弟子出手刁钻、招式凌厉,全然出乎自己的预料,且兵刃上都淬满了毒。他们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罩门在哪里,时刻防守着,完全不像梦萦岭上的具、景、方三人好对付。以一敌五的酣斗中,偶尔对方一人露出破绽时,其他四个人又立刻攻过来将伍灵显牵制住。五毒武功的一大特点便是在短距离内身法迅捷灵动,但他们没料到的是此时伍灵显的轻功已大有长进。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当伍灵显已轻功优势压制他们时,让人感觉难知如阴、鬼魅难料。那五人很快便只能转攻为守。又斗得几回合,伍灵显已在他们拼命的防守招式中看出破绽,这五人一人是圣蝎堂弟子,一人是风蜈堂弟子,一人是天蛛堂弟子其余二人则都是玉蟾堂弟子。伍灵显心想派他们前来的人定然是以为只要让这几个本命异于伍灵显的人使用淬毒的兵刃,再苦练好保护自身罩门的功夫便能将自己打败。可并没料到的是自己此时不仅轻功大进且使用蜃气的技法也日臻成熟。
既然知悉了这几人的身份那便好办了,伍灵显当下运用着轻功飞速窜到自己的包袱旁,准备抄出之前储备的蛇毒化作蜃气来使用,方可一招制敌。那些个被蒙蔽已久的无名弟子哪知道蜃气的存在,只见伍灵显突然停下一转身,手中便冒出一团诡异的深色雾气,迅速将那五人笼罩,五个人瞬间便感到头晕脑胀、气息紊乱、皮肤骚痛。混乱中又感到各自的罩门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紧接着便失去了知觉,命丧于还未散去的蜃气中 。
伍灵显从那无名弟子衣内找出《五毒秘史》并藏在自己身上,看着地上五具尸体,心想:“既然他们知道我和真正的《五毒秘史》在这离五毒岭并不远的山谷里,不见得这几个人回去复命,一定还会再次派出教中好手前来找寻。我只需在此守株待兔,说不定到时便可顺藤摸瓜地知晓事情真相。”可这时计划得越周全,越接近事实,他心中反而越是恐惧惊慌。
伍灵显如坐针毡地等着,不知不觉已到了晚上,黑暗覆盖了整个山谷。他走进离木屋不远却又颇为茂密的一片树林里,驾着轻功跃上其中一颗树去,以虬结交错的枝叶为掩盖物,像猎鹰一样俯瞰着五毒岭的方向,哪怕只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引起他的高度注意。
夜凉如水,天上繁星闪动,周遭一片寂静。伍灵显继续埋伏在树上等待时机,隐藏已久,难免感到麻木。正当他想要跳下树来活动筋骨时,他的疲乏之感已全然消失了,因为从五毒岭方向奔来的三个人让他无法不重振精神屏息以待。只见来者两男一女,说话声音都极为耳熟,正是去年罗藏山上和伍灵显、董圣夷一起赢下夺名大会夺得名字的另外三人,分别是风蜈堂的女弟子蓝风蓓、天蛛堂的任天涌、玉蟾堂的尤玉蒙。这三人径直跑进木屋内,便听蓝风蓓说道:“这个味道,定然是蛇毒!他们五个定是被伍灵显杀了。”又听见一个男声答道:“别管那么多了,伍灵显那小子向来诡计多端,这几个小崽一看就是着了他的道。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给教主便是。”另一个男声笑道:“哈哈哈哈,再狡猾又有什么用呢?连自己被搞得多惨都不知道。”随即又传出土匪抄家一般的声音,显然是这三人在到处翻找《五毒秘史》。听完他们的对话伍灵显心想:“哦?如此说来,那每年夺名大会上产生的尸首都是交给教主了吗?教主收藏如此多的尸首莫不是有什么阴谋吗?”
不一会儿,杂乱的翻找声相继停止,伍灵显摸着自己怀中的《五毒秘史》,想必这三人已准备无功而返了。又轻轻拨开眼前枝叶,看到任天涌和尤玉蒙二人各负两具尸首,蓝风蓓则扛着所剩的一具从屋内走出。尤玉蒙高声道:“唉,找不到《五毒秘史》的下落,连伍灵显在哪也找不到,只能回去乖乖受罚咯。”话毕,任天涌也高声答道:“是啊,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求教主从轻发落咯。”
伍灵显知道他们这是欲擒故纵之计,是想探明自己是否真的潜伏在附近,深知自己此时绝不能轻举妄动。于是心中默默骂了两句“蠢才”,又继续一动不动地隐藏在树上,静观其变。果然才过了半晌,那三人就已抛下尸首重回木屋附近并有序地分头寻找,但又再次落空,于是三人又并肩快步离开。伍灵显见状这才轻轻从树上跃下,利用自己的轻功优势,很快便追上了那三人,并悄无声息地跟踪着他们重回五毒岭一探究竟。徐如风所授的轻功决计甚是玄妙绝伦,再加上伍灵显刻苦领悟并练习了数月,此时无论是在土地、草地亦或是金沙江边的碎石坡上奔走,所发出的声响都极其微小,加上任、尤、蓝三人本就耳力有限,江湖阅历又浅薄,更加无法察觉自己已被人跟踪。
很快伍灵显紧随在三人身后翻过了罗藏山,秘密地重新回到了五毒教中。月光下看到教中供奉的蚩尤神像今犹在,而心中境界却已改,来不及继续感慨,又快步跟了上去。伍灵显尾随在那三人身后,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五毒教的大堂,那三人背负着尸体熟练地往大堂内部奔去。
伍灵显轻轻跃上了房梁,缓缓伏下身子,开始观察着大堂内部的一切。任、尤、蓝三人已将尸首整齐放在地上,正跪地作揖和教主禀报情况。此时伍灵显伏在房梁上缓缓探出头去,一眼便看见自己昨日最想要见到而今日却又最怕在五毒岭见到的人——董圣夷!她的肚子已完全小了下去,而一旁有一个啼哭不止的男婴,便是自己二人的孩子伍圣灵了。
只见董圣夷看起来仍旧虚弱,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而这时教主尹韬略一脸不悦地背对着董圣夷说道:“哼!让你找一本《五毒秘史》都能找成《史记》,我要你这种女儿有何用之有?”听到“女儿”二字,伍灵显只能强逼着自己不能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但心中认知早已被颠覆得面目全非。
只见董圣夷神情慌张地答道:“爹爹,我已经很尽力了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你总是对我哪里都不满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说话间眼里闪烁着泪光,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全然不像之前那般雷厉风行。而尹韬略则头也不回地哼了一声便不再作答。
伍灵显见这世上自己最用心呵护的人此刻竟然以这样低三下四的姿态面对尹韬略,心中感到无限悲伤和失落。
又听董圣夷续道:“以杜伯伯的实力,就算没有那《五毒秘史》也照样……”
尹韬略迅速打断道:“放肆!你可知那《五毒秘史》要是通过伍灵显流传到了江湖上,后果将不堪设想!现在这教中上下全是些徒有其表的庸才,要是中原武林人士学到了那书中的精髓,将这五毒教毁了还是小事,就怕没了五毒教在明处做掩饰,会影响到你杜伯伯多年苦心竭力的积累你知道吗!”说话间依旧一眼都不看向董圣夷。
董圣夷这时眼泪已夺眶而出,突然愤愤地站起身来,大声哭斥道:“你永远只会想到杜伯伯,难道我不是你的亲生骨肉吗?我才是你真正的亲人啊!我从小苦练武艺只为了得到你的一次肯定,但你永远都这么无情!从没对我点过一次头!后来你看到我和伍灵显是当今教中最优秀的弟子,又知道他自幼爱慕于我,便要求我主动接近他。而他又有着最为独特的天分,但你们怀疑他是有谋无勇之辈,于是故意让我们下山想试探他是否真的智勇双全。如果是,那么我们所生的孩子天资便是最优,且这是五毒教历来第一次跨堂口生子,万一这孩子生来便兼具蛇、蝎的两种本命,你便将这孩子送给杜伯伯制成历来最强大的七阴傀儡,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你以为你能永远瞒住我吗?只是我不想拆穿你而已!我这一年来每天强忍着恶心和伍灵显那邋遢鬼在一起,但我全都做到了啊!为什么你还是这般对我!现在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是不是就算我死了你也都觉得无所谓?是不是?”歇斯底里地说完,情急之中顺手举起短刀便往自己颈部割去……
尹韬略看着伍圣灵,对董圣夷的痛斥充耳不闻,对自杀视若无睹。突然回头看向房梁,大声喝问道:“是谁?”原来伍灵显听到董圣夷这番话再也无法自控,呼吸变得紊乱,心跳变得急促,全身颤抖不止,险些晕了过去。这样一番动静引起了尹韬略的注意,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处。
尹韬略随手抄起身旁的一把椅子用着内力朝伍灵显所在的房梁掷去,房梁瞬间被撞得破碎,伍灵显也随之摔落在地,只见他脸色煞白,目光空洞且呆滞。对眼下自己偷听被抓现行之事似乎全然不在意,仍在一直看向此时倒在血泊中的董圣夷,沉默不语。似乎还听到奄奄一息的董圣夷说道:“也许…也许只有我死了…才不会渴望…不会再渴望被你…认可……”
尹韬略只是看了一眼董圣夷便立刻攻向伍灵显并怒道:“快把《五毒秘史》交出来!”说完一掌正中伍灵显腹部,打得他口喷鲜血。这剧烈的疼痛将伍灵显暂时性地拉回现实。才忍痛与尹韬略开战,但刚才那一掌已险些伤了伍灵显的性命。原本尹韬略的武功就远在伍灵显之上,再加上那一掌的先攻优势,才堪堪过得几招,伍灵显又有三处受伤,已全然落了下风,今晚,在武功招式上无论如何是无法胜过尹韬略了。但在《五毒秘史》稳稳地到手之前,尹韬略是不会杀死伍灵显的。于是招招都攻向伍灵显的双腿,只想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抓到手后再用刑逼供,不怕他不招。
出于人的求生本能,这时伍灵显手一挥撒出蜃气,多年未见人使用过蜃气的尹韬略略感惊愕中急忙向后躲开。伍灵显趁机抱起了伍圣灵想以此为要挟,而这时尹韬略已再次窜到伍灵显的面前。伍灵显左手猛地掐在孩子脖子上说道:“你要是在敢靠近我就杀了他,你给我退后!”看到筹划许久辛苦得来的孩子落入伍灵显手中,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只听伍灵显又道:“退后,不要停,离开这大堂!”尹韬略只得照做。待到确认尹韬略已离开大堂时,伍灵显还没有从刚才的打击只醒悟过来。动作僵硬地跃出窗户,忍着上身受伤处的疼痛,准备离开五毒岭。却又听到身后传来猎猎作响的声音,回头看去果然是尹韬略还在穷追不舍。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离开大堂内部时脑子还被从高空摔至低谷的落差感占据着,忘了放下孩子。
一路的夺路而逃中,根本来不及顾及选择方向。伍灵显虽内力不如尹韬略深厚,但轻功却高于尹韬略不少。一时半会尹韬略竟真追他不上。为了能尽快摆脱追击者,伍灵显专挑树林这类地方跑,疯癫的笨了半柱香功夫后,效果立竿见影,随着伍灵显越奔越快,回头看时已不再见尹韬略的身影。
确认已摆脱尹韬略后,伍灵显才从飞奔改为踱步,走着走着,又到了一座小山上,在黑暗中依稀看见前方似乎有一片奇怪的树林,在着深夜中看来显得甚是诡异。还来不及多想,突然感到脚下似乎踩空了什么东西,于是整个人抱着孩子猛地摔了下去,沿着一个坡地连滚了约有二十几圈后才逐渐停下。
等伍灵显杵着地晕乎乎地爬起来时,只感到脚下似乎踩到什么坚硬的异物,于是移开了脚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赫然便是一具动物的尸骨。又向一旁走得几步,脚下的异物感仍然未曾消失,在月光下只见这地方满是有枝无叶且参差不齐的树木,看上去甚是诡异,走近细看发现树干上也有被烧焦的痕迹,空气中也完全没有常见森林中的清新之意,而是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之感,在此地的黑暗笼罩下,自己怀中的伍圣灵竟也停止了哭泣。
他抱着孩子每走几步便能看见地上各种动物的尸骨,忽然想起幼时于五毒岭上便听说过一个叫做万枯林的地方,传说中这地方位于五毒岭的西北方向,距五毒岭并不甚远,还听说里面常年居住着一个极为可怖诡谲的女巫,会不少妖术,专杀五毒弟子。万枯林是五毒教的绝对禁地,心想自己莫不是到了这个鬼地方吧。纵然才经历了一番生死时速,心中不禁升起的恐惧之感也逼迫他忘了刚刚徘徊在生死线上的惊魂未定。
黑暗中他继续往前走着,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见前方依稀有着几个废弃的房屋,也似是被烧毁的样子,当下也不顾及许多,抱着孩子便进到屋内并所处坐下。这时受人欺骗许久并痛失所爱的伤感迅速袭来,他再也抵挡不住,瞬间泪流满面、失声痛哭。只想到自己的此前的一切人生经历,像极了一个在悬崖边堪堪攀爬的人,原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一救命稻草,看到了生的希望,从此可以远离下方的无尽黑暗和绝望及死亡,于是再次燃起激情之火,满怀希望地用尽全力往上爬去,可刚要到达安全之地时忽然被人猛踹了一脚,手中的救命稻草也消失不见,再无任何可供攀援之物,不仅前功尽弃,还再次跌入了无尽的黑暗中,不仅没有得到任何救赎,还伤得更重。
又想到难怪从梦萦岭到金沙帮,再到山谷中的小木屋,五毒教一直知道自己的行踪,全是董圣夷在暗中报信。自己还像头脑发热一样一厢情愿地对她始终没有半点怀疑,原来从一开始在五毒岭上寒碧潭边重逢时,便已中了他们的圈套,默契又浪漫的重逢竟都是他们的设计。这时所有的悲伤正式地找到了他,万念俱灰中他心里对自己说道:“伍灵显啊伍灵显,纵然你聪明一世又能怎样?遇到事情最能拿主意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被人蒙在鼓里如此之久也不自知,在一个“情”字上输得一塌糊涂,还自负天赋异禀,其实你才是最愚蠢的那个傻子!什么爱情,什么心动,什么梦想,什么抱负,什么天涯海角,全是狗屁!”又想到和之前和董圣夷一起经历的种种、自己美好的憧憬、莫名的自信及为讨董圣夷欢心所做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山盟海誓、你侬我侬的话语,不禁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弯下腰大肆干呕了起来。只感觉自己像个早已身在骗局中非但没发觉还多次主动示好的小丑、被人反复利用还自作多情的傻子。此刻灵魂似乎也飘离自己身上,只剩下一颗被利刃刺穿的内心和一副痛苦不堪的**,已经完全陷入生无可恋的境地。
悲惨的遭遇让他似乎感觉不到腹中强烈的饥饿感,一低头看到怀里自己的孩子,想起自己还给他取名叫做伍圣灵,由一个“圣”字联想到董圣夷的种种背叛之举和自己被人当成工具来利用的屈辱,看到这孩子的脸,便感到无比厌恶,随手将刚出世不久的伍圣灵扔在地上,任凭他吃痛后哭得多么凄惨,也不再顾及。
哭着哭着,不知不觉已到了黎明,朝阳缓缓东升,但伍灵显心中万念俱灰的感觉仍然没有一点消减,还完全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中。他本就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心中对爱这种情感尤其敏感,也看得尤其重要。幼时便是因为极度缺乏爱和友谊才变得性格孤僻古怪。而董圣夷这样给他希望让他爱得覆水难收并对生活充满了期待但转身又翻脸背叛的行为比直接给他千刀万剐还更让他痛苦不堪。
羞愤交加中,突然,伍灵显表情骤变,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见他猛地脱下衣服,从中撕出一大块并抽出匕首直往自己身上捅去,鲜血立刻汩汩流出,可他眼睛也没眨一下,又从地上随手拾起一根杂草,蘸了自己的血,在撕下的衣物上奋笔疾书,以血为墨,以草做笔,将自己此时心中的恨意和屈辱及部分重要的人生经历全部一一写下,每当血不够用时,便又捅自己一刀,此时的他已经全然感受不到**的疼痛了。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写完了满满一整块布,他丢下手中杂草,血尽人亡。带着不甘表情的脸上泪痕仍未干,双眼兀自死死地睁着。如若忽略满地和他全身的鲜血,只看他的表情,还像个满腔怒火的活人。只留下幼小的伍圣灵趴在地上哭泣不止。
一片死寂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几只乌鸦接连飞入破屋内,开始啄食着伍灵显的尸体。这屋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声。这时一缕阳光透过房顶上的破洞照入屋内,一个硕大身影的出现,将地上认真进食的乌鸦全都一一吓得纷飞散尽。只见阳光下,一只看起来颇具灵性的棕熊伸出熊掌抓起了趴在地上的伍圣灵,又迅速往万枯林深处跑去,一路上伍圣灵依旧啼哭不止。而此时一个形容憔悴、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闻声而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