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雁跟男人告别后，终于走过了那座大桥，她没再停留，到达了彼岸。

心念这个东西奇怪得很，你说白落雁什么道理不懂，那些挽留安慰的话白落雁从亲朋的嘴里听了一遍又一遍，但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声音都没能激起白落雁内心的力量，没能让她真的懂得那些道理，也许是因为那些说话的人也不懂那些话的意思。而此刻，白落雁已然决定大胆地去看看世界，因为这一晚，因为这一个陌生人，她心里突然有了那么一丝光亮。

那一念转过来了。

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白落雁走过大桥，她一路前行，心里没那么苦了，路边的风景开始清晰，风有了温度，周围人的欢声笑语有了样貌，她走啊走，她猛然发现她走到了童年时常常去的那个劳动公园，这时她才意识到她原来在家里。她开始笑，大笑，笑到肚子疼，笑到路人纷纷侧目，以为她是个疯子，只有她知道她为何这样，她笑她自以为很精明，她笑她自以为见过世界，可她连自己的家都不认得。

昔日的劳动公园已经变成了供附近居民散步游乐的去处，售票口已经被废除，她带着些许回忆走进去，早年的游乐设施早已全部被废除，那些承载着她儿时记忆的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激流勇进都随时代的前进而消亡，就跟她的过往一样只留下些尚可辨认的残骸。鹅卵石道路弯弯绕绕，中间的人工湖里还有一些能勾起她回忆的大白鹅，她坐在湖岸旁的一张长椅上，她想象着儿时。儿时，每逢她生日，爸爸妈妈都要带着她在这里疯玩儿一天，她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从入口处开始，每个项目都要尝试一遍，爸爸妈妈耐心地等着她穿梭在所有项目中，直到她玩累了，爸爸妈妈才能带着她坐上那天真烂漫的旋转木马，她坐在小木马上快乐极了，爸爸妈妈也快乐极了。后来她一心一意学习，再后来她去了大城市上学，她去过很多更大的游乐园，她总觉得家乡不属于她，她总想着有朝一日她要带着父母去见见所有的美好，总是有朝一日，而那一日再也不会到来了，她现在才知道，美好不在未来，这有关生命的一课，学费是如此昂贵，她终于懂了。

她立刻打了个车回到她许久没有回去的奶奶家，父母走后她害怕见到奶奶，她觉得她对不起奶奶，她觉得她没脸见奶奶，总之，她怕。今天，她鼓起了勇气，她不能再留遗憾。

农村的大铁门敞开着，她战战兢兢地往院子里走，然后她拉开那扇有几十年历史的木门，屋子内是那么冷清，她迈过满是土的门槛，望见屋子里的电视开着，电视里播放着抗战的电视剧，她拉开里屋的木门，奶奶躺在火炕上盖着那个白落雁打小就盖着的蓝色碎花的被子，被子已经被洗的发白，上面有奶奶补的好多个补丁。

“奶奶！奶奶！”白落雁压低声音呼喊奶奶。

奶奶没有睡实，只是打了个盹，奶奶立刻睁开眼睛，惊慌地坐起来。奶奶定了定神。

“奶奶，我回来了。”

“谁呀？呀，大雁子！大雁子回来了！”奶奶看了好几眼才发现来人是白落雁，奶奶一把把白落雁拉住坐在炕上，“冷不冷，快上来！快上来！”奶奶把白落雁往自己身边拉，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往白落雁身上盖。

白落雁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低着头紧咬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决堤。奶奶还是注意到了，奶奶用那瘦削干硬的手给白落雁抹眼泪，“好孩子，不哭啊，不哭啊！”奶奶这样一说，白落雁反而哭出声儿来，一发不可收拾，她是那么委屈，她是那么孤单，她是那么无力，奶奶那粗糙的手是白落雁最后的靠山。她开始号啕大哭，奶奶一边给她抹眼泪，一边摩挲她的头，“好孩子！好孩子！奶奶在，奶奶在。”奶奶是那么温柔，是那么有力。

人间满是悲哀，可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悲哀中的悲哀，不幸中的大不幸。白落雁本以为奶奶会是那个被死亡打击到无力支撑的人，但事实上，她还年轻，她不懂，人生真正的智慧不在书本里，也不在繁华中，人生的智慧在历尽沧桑的岁月中，在平凡打磨后仍热爱生命的坚韧中。奶奶在70多年的岁月中，经历过战争、饥馑、养育了7个子女，在战争中她与父母兄弟失散，在饥荒中带着孩子仓皇而逃，7个孩子只剩下3个，她会说俄语、日语，她走过南闯过北，她当过老师，做过商贩，最终安于务农为生，奶奶是了不起的。白落雁打小儿就喜欢奶奶，就佩服奶奶，尽管她从未了解过奶奶都经历过什么，奶奶从未讲过一个难字儿。

白落雁趴在奶奶怀中，就像小时候那样。奶奶给她讲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讲她年轻时，讲她挨饿时，讲她第一个女儿夭折时，讲她在特殊年代被欺侮时，讲爷爷去世时，最后讲到小儿子和儿媳去世时。奶奶没告诉白落雁她未来的路会一帆风顺。

“饿没饿？奶奶给你烙饼吃。”奶奶立刻起身，动作麻利。

白落雁像个跟屁虫一样围着奶奶转。

奶奶拿出那根长长的擀面杖，在面板上擀起柔软的面团，每一下都那么有力。

“奶奶要不我以后跟你住吧，我哪儿都不去了。”白落雁撒娇地说。

“那好啊，陪着奶奶，奶奶可乐死了。”奶奶继续擀面，面团被赶成一张圆圆的薄片，“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啊，自从你上中学开始，奶奶就没见你乐过，过年过节的也没好好吃过饭，吃几口就去写作业。外面放着鞭炮你还在那儿写作业，我说这孩子太苦了啊。”奶奶往面团上刷油，撒上葱花、胡椒粉和咸盐，“雁子啊，别那么苦！”奶奶几句话把白落雁说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儿。“你还小，还能做很多事儿，看很多景儿，不用那么争强好胜，不要苦着自己。奶奶愿意你跟奶奶住，愿意你在身边儿，但是奶奶不能一直陪着你，奶奶年纪大了，没几年活头了，往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奶奶转身拿出小板凳坐在上面架起大锅下面的柴火，奶奶用稻草把火引着，火着了之后往里填玉米杆儿，奶奶这样做了几十年饭。奶奶用双手撑在膝盖上费力地站起来佝偻着腰给大锅里刷上油，再把擀好的饼放上去，奶奶能很好地掌控火候，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功夫，不一会儿饼的两面就变得金黄，奶奶徒手把饼从锅里拿出来，放在面板上切成小块，“大雁子，快，趁热吃一口。”奶奶把切好的小饼放在盘子里递给白落雁，白落雁咬了一口那金黄的小饼，外酥里嫩，葱油香混着面香。“好吃吗？”奶奶问。“好吃，太好吃了。”白落雁一边咀嚼一边回答。后来奶奶又熬了茄子汤，俩人在小桌子上一边喝汤，一边吃饼，这是白落雁最近这些年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晚上白落雁跟奶奶挤在一个被窝睡觉，奶奶不住地摩挲白落雁的身体，奶奶说她太瘦了，要吃胖点儿，原来的大雁子胖乎乎的才好看。后来奶奶跟白落雁说，“大雁子，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你去看看，替奶奶看看，替爸爸妈妈看看，你怎么高兴怎么活，别想那么多，你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过着过着就过来了。别怕，啊。奶奶的大雁子，差不了！”奶奶不提她失去了儿子，也不提白落雁失去了父母，仿佛一切都没那么可怕。

白落雁被奶奶抱着睡了一个安稳觉。

后来奶奶从她缝在衣服内测的兜里拿出一沓钱硬塞给了白落雁，奶奶说，“穷家富路。”白落雁说，“我有钱，我该给您钱。”奶奶说，“奶奶花不了什么钱，奶奶要钱没用，你有钱是你的，奶奶给的不一样。”再后来，奶奶站在院子的门口再一次目送白落雁离开的背影，奶奶不住地挥手，白落雁走走停停，不住地回头向奶奶摆手，奶奶直到看着白落雁转过那条大街，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背影了，奶奶才回屋儿。奶奶依旧像往常那样穿衣吃饭，白落雁带着奶奶的鼓励再次走向未知，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别怕，大雁子”。

人都以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见天地、见众生，于是读书人清高，有钱人傲慢，可平实的老年人用活出的一生才最有力量，他们见到了自己。

于是白落雁走向了世界，再一次走向了世界。她给自己买了个包，买了两身合适的衣裳，她去西藏朝圣，她知道了什么叫高原反应，什么叫信仰；她去海南岛玩水，她知道了什么叫热带风情，什么叫悠闲；她去大西北吃面，知道了什么叫黄土高原，知道了什么叫心灵手巧；她也去了四川、重庆，她知道了什么叫山路十八弯。一路上她遇见了很多有故事的人，很多有趣的人，很多伤心的人，她帮助过人，她也被人坑过，被人骗过，也遇见了很多热心的人，她见过富人，也看到了山沟里没水吃的穷人，她正在地见到了世界里的鸿沟，见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参差，这一路上她做过洗碗工，做过咖啡馆儿店员，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打过工，也无意间因为几句话帮人解决问题拿到了普通人十年工资数额的酬劳，后来她因为旅途上结识的一个姑娘的邀请而出了国，她走在了神赐予的道路上，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当你决定把自己当神看的时候，神会为你铺就一条道路，那里没有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