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夜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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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喝完了,碗底还剩一层黑褐色的药渣,黏在瓷壁上,像干涸的血。

陆晨把碗放在炉子边上,听见药渣被余温烤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是周铁山在布置夜哨。

三千多人要守住这么大一座城,每一班岗哨都得精打细算,哪里放十个人,哪里放五个,哪里只需要一个看着就行——周铁山干了二十年的边军,这些事闭着眼睛都能安排。

陆晨闭上眼睛调息。丹田里的真元少得可怜,像一口快干涸的井,每次运转功法只能从井底榨出几滴水。

回气丹的药力还在,但那股温热正在消退,最多再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他又会回到真元全无的状态。

炉子上的火苗跳了一下。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死气的味道。陆晨睁开眼,看向门帘。

缝隙外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雾墙后面。

它走了,但没有完全走。它退回了雾墙深处,像一头吃饱了的狼,蹲在远处舔爪子,等肚子再饿的时候就会回来。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晰。不是云清月——她的脚步声更碎更快,像小跑。这是男人的脚步,沉稳,有力,但左腿落地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

门帘被掀开。周铁山弯着腰钻进来,脸上还蒙着那条浸了药汁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两块干粮、一小碟咸菜、一碗凉水。

“陆国公,吃点东西。”他把木盘放在陆晨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蒙了一天的布巾,嘴里全是药味,说话都不利索了。

陆晨看了一眼干粮。边军的标配,杂粮面掺了麦麸,压成饼,蒸熟,晾干,能放一个月不坏。

咬一口,硬得硌牙,嚼起来像在吃沙子。

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

周铁山在旁边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盯着炉子上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末将跟了徐将军十二年。从一个小兵爬到偏将,每一步都是徐将军带着走的。十二年了,末将没见过他倒下。去年冬天天狼宗偷袭,徐将军一个人挡在城门口,身上被砍了七刀,骨头都露出来了,站着都没倒。”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但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指节白得像骨头。

“今天您把他救回来了。”周铁山说,“末将没什么能报答的。这条命,您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拿去。”

陆晨咽下嘴里的干粮。“我不要你的命。”

周铁山愣了一下。

“徐破虏是你的人,”陆晨说,“他活着,比一百个你都管用。你要报答,就把他守了十二年的这座城守住。”

周铁山沉默了很久。炉子上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蒙着布巾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守不住。”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末将跟您说实话。三千二百人,能打仗的不到两千。火油够烧三天,箭矢够射两天,粮食够吃半个月。城墙上的裂缝比昨天多了七条,东北角那段已经松了,尸将再撞几下就得塌。”

他顿了顿,又说:“朝廷那边,六道求援,一道都没回。末将不知道是信使死了,还是朝里有人不想让这些急报送上去。但末将知道一件事——就算信使到了京城,就算急报送到了陛下面前,等援军开过来,最快也要一个月。一个月,我们撑不住。”

陆晨把干粮放下,拿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水是井里打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凉得嗓子发紧。

“你们撑不住,”他说,“我撑得住。”

周铁山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您一个人?”

陆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碗放下,看着周铁山。“城里有铁匠吗?”

周铁山愣了一下。“有。三个。一个打马蹄铁的,两个打兵器的。但材料不够了,上个月——”

“不打兵器。”陆晨打断他,“打铁钉。三寸长的,一寸长的,越多越好。”

周铁山一脸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末将明天就让他们开工。”

“今晚。”陆晨说。

周铁山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今晚。”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晨一眼。“陆国公,末将多嘴问一句——铁钉打出来,做什么用?”

陆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几道银白色的纹路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活物的呼吸,一明一灭。

周铁山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炉子上的火苗噼啪作响,干粮盘子里的咸菜渗出汁水,在碟子底上汇成一小滩。

陆晨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真元恢复得很慢,像干涸的河床上偶尔渗出的一点水。

他试着运转《玄龙镇海功》,但没有了龙魂鉴的加持,这门功法的威力大打折扣。

玄龙镇海功的核心是“镇”字,靠的是龙威压制对手。

没有龙威,这门功法就只剩下一层空壳,能调动一些真元,但再也凝聚不出那条盘踞在身后的玄龙虚影了。

他又试着运转《九霄御雷真诀》。

雷体还在,但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灯。

没有了龙雷煞力的融合,紫霄雷力只是一团普通的雷电,对付普通修士还行,对付亡灵就是隔靴搔痒。

他睁开眼,盯着帐篷顶。

龙魂鉴没了,青龙戟碎了,龙雷煞力散了,法相雏形灭了。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剥光了铠甲的士兵,赤手空拳站在战场上。

手里那把新剑倒是威力惊人,但每次动用都要消耗大量真元,而以他现在的状态,连一剑都挥不出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云清月的——碎碎的,快快的,像小跑。

门帘被掀开,她端着一个碗进来,碗里是新的药,热气腾腾的,药味比之前更浓。

“拓跋山喝了?”

云清月把碗递给他。“喝了。他的左臂保不住了。”

陆晨接碗的手顿了一下。

云清月在他对面坐下,炉火照着她的脸,红红的。

“骨头碎得太厉害,碎渣扎进了血管里,血根本通不过。我给他清了碎渣,接了骨头,但肘部以下的血管全堵了。再过三天,手掌就会发黑。七天之后,整条前臂都得截掉。”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吗?”

“知道。他说没事,反正他是用右手砍人的。”

陆晨低头喝药。

药汁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比回气丹的药力更绵长。

“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续筋接骨散,加了五十年份的雪参。”云清月说,“能保他的手臂七天。七天之内,如果能找到活血的灵药,把他的血管通开,这条胳膊就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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