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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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散尽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药王谷像被翻了一遍。清月轩的院墙塌了大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连根拔起,横躺在废墟上。

主峰脚下的几座殿堂烧成了白地,浓烟从残垣断壁间升起来,在晨曦中扭曲成灰白色的柱子。

十二位长老死了三个,重伤五个,剩下的四个也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木天青从主峰上下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弟子扶住才没摔倒。

弟子们的死伤更惨重。陆晨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光他看见的,就有十几具尸体被抬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主峰前的空地上。

有些尸体还完整,只是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有些已经不成人形了,被尸将撕碎,又被尸傀踩踏,拼都拼不起来。

云清月在死人堆里找到了紫云的尸体。

紫云是药王谷的长老之一,平日里话不多,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对弟子们极好。

她的胸口被尸将的爪子洞穿,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没有流血——血在伤口形成的瞬间就被死气蒸干了。她手里还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尺,另外半截插在尸将的脖子上。

她死的时候,把那头尸将也带走了。

云清月蹲在紫云身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从青嶂镇的尸妖到北疆的战场,从药王谷的百草园到南疆的幽冥谷。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是敌人欠下的血债,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但每次看到身边的人倒下,他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刚才还活着的人,怎么就没了?

拓跋山走过来,浑身缠满了绷带。他的左臂被独角尸将撞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木婉清给他接回去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现在他用布条把左臂吊在胸前,右手还扛着那把巨斧,斧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

“死了多少?”他问。

陆晨摇头:“还没统计完。”

拓跋山看了一眼空地上那些尸体,沉默了一会儿,说:“昨晚那东西,不是亡灵君主的分身。”

陆晨转头看他。

拓跋山指着谷口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凹陷,是那东西的手指留下的——五道深沟,每道都有三尺宽,从谷口一直延伸到山壁。山

壁上的岩石碎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层。

“它的手指比我的腰还粗,”拓跋山说,“如果是分身,至少要有轮回境的修为。但

它连护山大阵都没完全破开,撑死了也就长生境巅峰。亡灵君主派它来,不是为了杀人。”

陆晨明白他的意思。

“是来试探的。”他说。

拓跋山点头:“试探你的虚实,试探药王谷的深浅,试探九转还魂丹是不是真的炼成了。”他顿了顿,看了陆晨一眼,“还有,确认你身上的印记。”

陆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色的纹路已经从肩膀退到了手腕,颜色也淡了许多,但还在。

那条手臂到现在还是麻木的,像是别人的肢体接在了他身上。

昨晚那东西用眼睛射出光柱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印记在欢呼——它在迎接它的主人。

“它确认过了。”陆晨说。

拓跋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能撑多久?”

陆晨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木婉清从丹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她熬了三天三夜炼成的九转还魂丹,昨晚差点被那东西抢走。虽然丹药还在,但她加固丹房的阵法全部被毁,连丹炉都裂了一条缝。

她走到陆晨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你燃烧寿元了。”她说,语气不是问,是陈述。

陆晨点头:“五十年。”

木婉清的眉头皱成一个死结。她松开手,盯着陆晨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还剩多少?”

“四百五十年。”

木婉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计算什么。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你的境界开始松动了。再燃烧一次,不管多少,你都会跌落到神通境。”

陆晨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从论剑台醒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根基已经不稳了。长生境不是靠丹药堆上去的,是靠对天道的感悟,靠龙魂鉴的加持,靠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的突破。当这些支撑都不在的时候,境界就像一个被掏空内核的果子,只剩下皮囊。

“跌下去,”他说,“还能再上来。”

木婉清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瓶,递给陆晨。

“丹药是你的了。”她说,“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陆晨接过玉瓶。瓶身温热,透过玉壁能看见里面有一颗金色的丹药,拇指大小,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它在瓶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光华就亮一分。

“它能做什么?”他问。

木婉清说:“活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能用来突破瓶颈。轮回境以下,任何境界都可以用一颗九转还魂丹强行突破。”

陆晨把玉瓶收进怀里。

拓跋山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任何境界?长生境也行?”

木婉清点头:“行。但用了之后,根基不稳,以后再想突破就难了。这不是用来修炼的丹药,是用来保命的。”

拓跋山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陆晨转身看向谷口。晨光从山壁的缺口照进来,落在碎石和血迹上。

尸傀的尸体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黑色的脓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弟子们戴着浸了药汁的布巾,用长杆把这些脓水往坑里推,再撒上石灰掩埋。

“我要去北疆。”陆晨说。

木婉清没有劝。她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今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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