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到亭子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对这位硕果仅存的文学界耄耋之年的前辈，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收音机里放的是《空城计》，诸葛亮正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那段，严正秋闭着双眼，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打着节拍，整个人沉浸在其中。
叶子谦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资料里的一句话。
“严老平生最爱听戏，尤其是京剧，是因为当年下乡插队的时候，村支书喜欢。”
没过多久，一曲终了，收音机里传来掌声和叫好声。
叶子谦不懂京剧，猜测应该是某位大家的现场选段。
这时候，严正秋才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旁的两人，扫过叶子谦，在苏画影身上停留了一下。
随后，满是褶皱的脸瞬间笑了起来：“画影，走路咋没声呢，来了也不叫我。”
说着便起身，视线这才重新集中在了叶子谦身上，仔细地上下打量了几秒。
眼光并不凌厉，反而透着一丝善意和慈祥，但叶子谦却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你就是加了好友，聊了一句没下文的叶子谦。”
此话一出，叶子谦愣了一下。
他实在没想到严正秋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种带着调侃式的玩笑。
“额是我，嘿嘿。”叶子谦佯装“无措”地回应道。
在老辈子人面前，装憨绝对无往不利。
注意是憨，而不是傻。
苏画影也助攻了一句：“可能是觉得严先生德高望重，恐惊天上人了。”
“哈哈，还得是你啊，这话说的让人听着就是舒服。”
简单的几句话就拉近了刚见面的人的关系。
待到三人重新坐下，之前见过的中年女子端着茶壶和茶杯就走了过来。
严正秋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直接说出了今天的主题，慢悠悠地开口道：“《江河》看完了？”
“看完了。”叶子谦点点头。
“看了几遍？”严正秋紧跟着问道。
“目前看了三遍”
“嗯说说看，看出了什么？”
叶子谦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这才开口回应：“第一遍看的是几十年的故事。
第二遍看的是里面的人，第三遍”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第三遍看的是那些没说出来的话。”
听到这番话，严正秋兴趣大增，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继续问道：“你觉得是哪些没说出来的话。”
叶子谦再次斟酌了下语句：“就比如沈念周这个人。
书里在描写他的时候，一直都非常克制，不煽情，不评价，只是单纯的这个人的生活。
但是当我第三遍阅读的时候才发现，正是这种克制反而让人物更加真实，因为这就是那个时候他自己的最佳选择。
他的挣扎，他的不甘，他的认命，看似是深思熟虑，其实都只有一种选择。
这一起都隐藏在细节里，不用交代出来，读者自然就能感受得到。
就像巴金先生的《激流三部曲》里的主角高觉新一样，看似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的抉择，但是在当时那种大环境下，那种大家族里，他只有那一个选项。”
严正秋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示意叶子谦继续。
“还有书的最后一句‘人这一辈子，就像是河里的水，也许最终会走到大海，也许消散在途中。’
第一遍是认命，第二遍是看透之后的通透，第三遍我就感觉可能需要再加上一句”
“一句什么？”严正秋不禁坐直了身子，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
叶子谦迎着那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坚定道：“也许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变成一汪死水”
这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苏画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噙着笑，没有说话。
严正盯着叶子谦看了一会儿，忽然释怀地笑了，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转头对着苏画影说：“你这弟弟，怪不得是能写出票房纪录剧本的人，对文字的敏感度就是高，确实厉害。”
苏画影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随后严正秋又回过头，看着叶子谦，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刚才说的第三个‘也许’，我当年写的时候确实想过，但是后来删了。”
“为何呢？”叶子谦问。
“因为太绝望了。”严正秋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个年代，有太多人变成了死水，他们没有机会往下走。
但我不想让读者只看到绝望，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是，即便是死水，也有人能从里面挣扎出来，重新变成活水。
人活着，不就是需要一个希望么。”
说完这话，严正秋沉默了片刻，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时代，那个身心都艰苦的时代。
片刻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叹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你想改编这本书，那我再跟你说说我写这本书时候的一些事情。”
“这本书我写了十年，头五年，写的是故事；后五年，删的是故事。”
叶子谦和苏画影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删掉最多的是什么吗？”严正秋随口问道。
“不知道”
“是情绪，就像刚才你说的那个‘也许’一样，这些情绪的话都被我删了。”
再次叹了口气：“刚开始写的时候，心里有恨，有怨，有不甘。
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难受。
后来慢慢想明白了，那些东西，留着自己消化就行了，不用让读者跟着一起难受。
有些历史，没有必要完全还原！”
紧接着，严正秋再次看向叶子谦：“你刚才说，我写的是人，不是那个年代。
这话，我爱听。因为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但人，永远在。”
“这本书要改编，要拍成电视剧，你打算怎么改，怎么拍？”严正秋忽然话锋一转，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