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慧清真人闻言朗声大笑。
那笑声在山门前回荡,惊起远处林间飞鸟无数。
吴小阿神色不变,静静地看着他。
但慧清真人看向他的目光,却彻底变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要么不计前嫌,接纳归宗;要么就此决裂,从此陌路。
慧清真人立于虚空中,目光深邃,神色复杂。
他想起数百年前,师尊临终前的殷殷嘱托;
想起前任宗主一字一句叮嘱“宗门为重,传承为要”时的沉重;
想起自己在历代祖师牌位前立下的庄重誓言——那一年,他意气风发,誓要将青云宗发扬光大,使之屹立于柠州之巅,进而放眼整个落仙域。
他又想起自己的道途。
修道近千年,困于金丹后期已逾两百载,元婴那道门槛已是遥遥无期。
这些年,他耗费无数心力,寻访机缘,闭关苦修,却始终无法窥得那层壁垒之后的玄妙。
若无大机缘,这一生,大抵便止步于此了。
身为活了上千年的金丹后期修士,身为宗门老人,他见过太多天才的陨落——在岁月中一点点耗尽寿元,最终化作一捧黄土。
他也见过太多同门师兄弟,当年意气风发,最终却因跨不过那道槛,在权力更迭中黯然退场。
而此刻,面对这个归来的弟子,他心中千回百转。
欣慰之余,更有一层深意在——宗门终得一位年轻金丹,后继有人。
这些年青黄不接的困局,或许从此便能大大改观。
一个不足六十岁的金丹,哪怕只是金丹初期,也意味着未来的数百年内,青云宗将多一根擎天之柱。
这份底蕴,足以让他在应对当前柠州局面时,多几分底气。
他的脸色在回忆和思绪间不断变幻,最终又将眼前这个年轻金丹重新审视了一遍。
此人战力手段无需怀疑——从宗门大比异军突起,到出征风啸岭秘境时被冠以“奇兵”之称,最终大胜而归,这绝不能简单用“侥幸”来概括。
再到天澜城助战,以惊天之举重创巫山邪修,一桩桩一件件,口碑流转间,皆有迹可循。
而最关键的是,金丹中期的竹虚真人竟折于他手,无论用的什么手段,这都已是事实。
一名筑基修士,哪怕有通天手段,又如何能在金丹修士面前存活,更遑论反杀?
只能证明其手段底蕴深不可测。
此事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断然不会相信。
而如今,不过短短数十年,此人已臻至金丹,手段心性,想必更胜往昔。
放眼整个柠州,金丹修士中,又能有几人出其右?
最关键的是,从所了解的消息和自己的观察,此人对宗门的忠诚亦无须质疑。
他自小在宗门杂役房长大,由一老杂役带大,根脚清白。
人品虽有些不修边幅,行事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但从主动助战天澜城、献上鬼面化毒丹珍贵丹方来看,亦是心怀赤诚、深明大义之人,且丹道造诣明显不俗。
所以,总的来说——此子心性、韧性、机缘、战力,皆超出常人想象;
胆识与决断,亦非常人所及。
很难不让人生出欣赏之意。
虽为五灵根出身,略有瑕疵,今日却有如此成就……他日道途,不可限量。
但……“不能束手就擒”是什么意思?
难道觉得本座若执意追究以下犯上、杀害宗门前辈之罪,也奈何不了他?
敢说这句话,必然是有着足以自保的手段与底气,想必不是夸夸其谈。
慧清真人目光微凝。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还是金丹初期时,面对那些试图打压自己的宗门老人,是如何一步步周旋、隐忍、反击,最终站稳脚跟的。
那时的自己,不也如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般,有几分不肯低头的傲骨么?
只是……自己当年可不敢说出“不能束手就擒”这样的话。
“罢了。若他因此事负气而走,对宗门而言,岂不又是一桩损失?”
良久,慧清真人所有复杂心绪,化作一声轻叹。
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宗主才有的权衡与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复杂:
“本座并不知你与竹虚之争涉及何等隐秘,谁对谁错。但竹虚为人,本座心中有数。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本座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他是金丹,是宗门支柱,有些事,本座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沉重:
“既为一宗之主,身负宗门传承之大任,理应为宗门发展、宗门利益殚精竭虑。
你可知,柠州当前局势如何?海外势力虎视眈眈,魔道蠢蠢欲动,正道各宗之间亦是明争暗斗不断,早已是风雨飘摇之势?
你可知,自竹虚陨落后,本座费尽心思维持宗门之强势,营造宗门擎天之柱稳固的假象,与各方势力周旋平衡,是何等心力交瘁?
本座每每如履薄冰,生怕被人看穿虚实,生怕宗门因此动荡,生怕数万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目光如电,突然射向吴小阿:
“但纸终将包不住火。此时,宗门内远非表面平静,外界已有传言四起,有心人屡屡试探——就在上月,金虹剑宗已派使者前来,欲重新商谈一处矿脉的归属权,言辞间多有挑衅之意。
如此咄咄逼人,本座恨不得向那索要矿脉之人施以雷霆手段,告诫那些心怀叵测者——我青云宗绝非可欺之辈,绝非任由小人觊觎的软柿子!
可本座不能。我宗深受正邪大战之疲敝,尚需时日恢复元气,且竹虚一事……”
他语气一转,声音中带上了质疑:
“此刻,你既自称青云宗弟子结丹归来,难道只是为了试试神识强度?试试青云宗能否奈你何?还是想回来耀武扬威,向那些曾经轻视你的人证明什么?”
吴小阿静静地看着这位越说越激动的一宗之主。
他深知,自己能站在这里与他对话,不过是凭着自己如今的金丹身份。
若自己仍是筑基,单凭方才那番话,早已因顶撞、僭越之罪,被对方一掌拍到哪个角落去了。
这再次印证了——有实力,才有对话的资格。